谁知陆世澄进来时,居然顺手把门虚掩上,这是少有的情形,她惊讶地仰头看着他。
他把她从行李箱前拉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待会我就下船了,你们先走,我过些日子再走。”
“为什么?!”闻亭丽大吃一惊。
“一方面,我得处理陆克俭,另一方面,我得将大生药厂的设备都运出来才能走。你想,那地方在华界,厂子里设备又新,日本人早就虎视眈眈了,若被日本人侵占厂子,岂不完全违背我母亲建西药厂的初衷?我走可以,但必须把厂子里的设备和原料也都一起迁出去。”
这一说,闻亭丽就理解了,可她还是担心不已:“大概要耽搁几天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陆世澄失笑:“没事的,上海要迁设备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最近大量工厂都计划往重庆迁呢,今日还成立了「上海工商界南迁同盟委员会」,大家同仇敌忾,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放心带他们去香港,我最多比你晚二十天到。对了,邝志林会比我先走,等他到了香港之后,你可以直接找他,记住了,任何时候邝叔都是值得信赖的。”
这下闻亭丽彻底放了心,可心底还是泛起浓浓的不舍,用胳膊环住他的腰身:
“有什么事我会找邝先生的。你最多比我迟二十天到,不许说话不算话。”
她蹲下去在行李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看看喜不喜欢。”
“给我的礼物?”
“嗯……”
陆世澄以一种相当珍重的态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银亮的铂金指戒。
转动指环,就看到内侧镌刻着一行小小的字:you are the one for me.
他凝视着闻亭丽,心里充满幸福的感觉。
她催他:“快试试大小,哎哎,别戴错了,是戴在中指上的……”
他一试,尺寸再合适不过,这样戴在手上,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这枚指环。
他煞有介事把它再往指节深处再推一点,把手举高给她看:“好了,从此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两个人在舱房里腻了一会,陆世澄在床边走来走去,再三帮闻亭丽检查有没有落下什么,趁闻亭丽不注意,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额支票悄悄塞进她的包里。
闻亭丽全不知情,不一会,船长过来说要开船了,陆世澄才一步三回头下船。
这回换他在码头上目送她,闻亭丽倚在船舷上遥遥望着他。
哪怕隔得这么远,她也确信他能看见她全部的表情,她将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盖了一下,将这个无形的吻,轻轻朝他吹过去。
陆世澄果然低头失笑,又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闻亭丽托腮与他对视,当真是鹤立鸡群,那样高挑漂亮,光是站在那儿,便自成一道风景。
终于,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闻亭丽无奈收回视线,依依不舍回了舱房。
……
半个月后,客轮顺利抵达香港天星码头,隔着老远,就看见码头上飘荡着两条长长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上海秀峰影业全体成员顺利抵达香港。】
【热烈欢迎著名电影明星闻亭丽女士、电影皇后玉佩玲女士、著名导演黄远山女士、著名作家月照云莅临香港。】
闻亭丽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弄来的这两条横幅,高筱文总是这样夸张,往往事还没办,先把声势摆足。
只一眼,她就在人堆里捕捉到了高筱文的身影,高筱文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超长连衣裙,头上戴着阔边帽,远远看着,好似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们刚下船,那团火便向她们直扑过来,先将闻亭丽抱了个满怀,又扑向担架上的黄远山。
黄远山休养了这些日子,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只是力气还未完全恢复,被高筱文强行搂在怀里,半晌出不得声,无力地举了举手,闷声说:“快放手,姓高的,一见面你就要谋杀我吗。”
大家都笑起来,因是战乱时期,码头上人多且乱,男女老幼个个困顿不堪,那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让人心酸,最要紧的是人挤人,才说两句话,她们就被冲撞得站得站不稳,黄远山的担架更险些被人冲到地上。
还好高筱文带了几个朋友来帮忙,大家拼了半条命才护着一行人从人潮中挤出来。
高筱文的公寓在中环,房子不算大,豪华程度也与上海的高公馆没得比,但高筱文自己明显住得很开心。
在这里,她是女王,凡事她自己说了算。虽然每日辛苦奔忙,甚至担惊受怕,但那种成就感,绝不是当初在高家做「二等公民」时能比拟的。
等到饭菜摆上桌,高筱文豪情万丈在屋子当中拍了拍手:“诸位,让我们把国恨家仇暂时先放一放,今晚畅畅快快吃喝一回。”
闻亭丽到处找报纸,又忙着在屋里找电话。按理说,陆世澄十天前已经从上海出发了。
但时局瞬息万变,陆世澄随时可能会滞留在上海,她打到陆公馆,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
若是他还在上海,陆公馆绝对有人接电话,只有全体离开了上海,偌大一间公馆才会没人。
这下闻亭丽彻底放了心,她猜,最多过个十天就能见到陆世澄了。
当晚,闻亭丽和月照云、周嫂、小桃子同挤在一张床上,旁边那张床则挤着丁小娥、玉佩玲和曹仁秀。
大家连翻身都有点困难,但大约是暂时远离了战火的缘故,晚上竟睡得空前实沉。
因黄远山还在病中,找房子的任务就落在了闻亭丽的头上,第二日一大早,月照云和丁小娥留下来照顾黄远山,高筱文开车带闻亭丽一行人出发了,顺便带她们参观自己设在香港永安百货的「傲霜」化妆品专柜。
高筱文没说错,她那间柜台生意好得不得了,闻亭丽站在边上看了又看,发自内心替高筱文高兴。
几人出来上车,高筱文说:“那日一收到你们的电报,我就开始马不停蹄看房子,你们这么多人,房间肯定不能少,同时还要兼备办公的职能,最佳选择是租下一整栋楼。但因为时局紧张,中环这样的办公楼租金比去年高了不少。”
“那怎么办?”
“别急呀,碰巧九龙塘那边有间小厂子倒闭了,老板正急着转租,有职工宿舍,我看了很满意,就是位置偏僻些,待会你们自己再看看行不行,不满意再另找地方。”
没想到闻亭丽一去就相中了。
整间厂子占地至少有五亩,前楼是一幢灰白的两层小楼,可供大家办公,中间的厂房已经被搬空了,天花板极高,将来完全可以搭建摄影棚。
后边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约有二十间,间间独立,用来做职工宿舍再合适不过。
宿舍的后窗种有大株大株颜色艳丽的鸡蛋花,味道极浓郁,一派南国景象,赏心悦目。
走廊尽头两边各有一间很大的公共浴室,可以各自做女职工浴室和男职工浴室。
租金固然是有点高,但对于目前的秀峰来说,算得上是一个四角俱全的场所了。
曹仁秀等人自是没话说,玉佩玲却多多少少有点嫌弃,这宿舍跟她在上海的洋房比起来,就如厕所差不多大小,最要命的是还没有单独的卫生间。
但她也清楚这时期能找到这样合适的地方已经不容易了。
在闻亭丽询问她意见时,便耸耸肩说:“先凑合住一阵吧,回头我自己再单独找地方住,月姐也喜欢清净。到时候我可以跟她一道出去找房子。”
闻亭丽随着她,自己很愉快地直接联络老板过来签合同,付款的时候,意外发现手包里多了一张二十万法郎的支票,愕然一看,是香港这边的银行户头,随时可以支取。
她甜蜜微笑,把支票轻轻塞回手包,另外拿出自己的钱付账。
搬好家,闻亭丽便同黄远山商量《抗争》补拍一事,公司遭了火灾,许多事得从头再来,为了尽快回血。
除了拍摄《抗争》,她们还计划同期抢拍一部《雁南归》,以保证票房收入。
但不管拍一部还是拍两部,首先要有一间像样的摄片场,在秀峰的新摄影棚搭建起来之前,最好的法子就是租。
租摄影场、租摄影机、租剪辑室——总之能省则省。
意见达成一致后,闻亭丽便马上联络本地的电影公司,消息传得相当快。第二天,就有两家公司主动联系她们。
第一家名叫兴发,由一位姓洪的本地商人创办,该公司在默片时代也曾拍过不少片子,后因经营不善而倒闭,如今专门靠租借场地和设备赚钱。
洪老板开的价格很合理,不管秀峰拍多少天,都按总价结算,且不需要另付押金,可是闻亭丽参观完这家摄影棚之后,心中很是失望,摄影机居然还是旧式的百代骆驼牌摄影机,灯光设备也太老了。
另一家倒全是一流设备,只是那并非是电影公司,而是一家名叫艾菲琳的外国胶卷厂,艾菲琳的老董事长名叫菲利普,毕生迷恋电影,后因不甘心长期去电影院买票看别人拍的片子,索性自己出钱在郊外搭建了一个玻璃摄影棚,同时还斥巨资购买了最新式的摄影机和炭精灯等设备,闲暇时招几个演员,拍一些风景纪录片和滑稽片自娱自乐。
老董事长去世后,这摄影棚便闲下来了,他儿子小菲利普不忍看着大笔资金闲置,干脆对外出租,联系闻亭丽的是该厂经理,名叫罗便臣。
闻亭丽对艾菲琳的摄影棚相当满意,谁知罗便臣一开口就是天价,租期三个月,租金是三万大洋,另需交一万大洋的押金。倘若拍摄期间造成任何损耗,需按市价赔偿。
谭贵望倒抽一口气:“这价钱都够重新搭一个摄影棚了。”
那洋人得意洋洋地说:“没办法,谁叫贵公司急着借场地拍片呢,目前本地只有两家有空档,另一家兴发想必也联络过你们了,他们那条件……
啧啧,总之,我们艾菲琳摄影棚是本地最good的一间,就连本地某些正规的电影公司都没有这条件,你们绝不会亏的。”
这些话,句句戳中秀峰的软肋,可她们再急,也没道理被人当作肥羊来宰,谭贵望还要与这洋人讨价还价,闻亭丽却笑吟吟将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
“罗便臣先生,请将我的名片转交给你们老板小菲利普先生,同时转告他一句话:租金,我们一个子儿都不会付,不过等到电影上映,秀峰可以考虑将一成票房收入分给贵公司。
当然,前提是双方合作愉快,若是中途发生龃龉,秀峰随时会终止与贵公司的合作。”
罗便臣瞠目结舌:“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们小菲利普先生绝不会同意你的要求的。”
闻亭丽却不再同他啰嗦,起身潇洒而去,回去后,曹仁秀和田灵气呼呼将刚才的事说给玉佩玲等人听。
大家纷纷帮着出主意,黄远山却只问闻亭丽一句话:“到底行不行?”
闻亭丽莞尔:“行的,等着瞧吧。”
两天后,艾菲琳的老板小菲利普果然主动约闻亭丽去半岛酒店喝咖啡。
小菲利普年约四十,典型的英国人长相,经过两日的冷却,他的态度分明已经软化。
但面上还是冷冰冰的,一坐下来就用如鹰隼般的目光看着闻亭丽:“我也见过不少电影明星,别人都不像阁下这般精明,闻小姐真不考虑转行专门做生意吗?”
闻亭丽莞尔:“我就当菲利普先生这话是在夸奖我。”
小菲利普慢条斯理喝口咖啡:“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此一时,彼一时。香港不是上海,秀峰更不是上海的那个秀峰了。闻小姐,你提出的条件如此苛刻,没有哪家公司会答应的。”
闻亭丽神情悠然:“可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俗话:腹中有粮,心中不慌。秀峰虽是被迫迁来香港,但实力并未折损,黄远山导演、玉佩玲小姐、月照云女士,以及我闻亭丽,随便哪一位都可以独当一面,最可贵的是我们始终团结在一起,这就是秀峰「腹中的粮」,那日菲利普先生主动联系我们,不正代表您十分认可秀峰的影响力吗?”
菲利普哂笑:“我算是明白,闻小姐态度为何如此强硬,就因为我们艾菲琳是主动联系的那一方,所以你料定我会先低头?”
闻亭丽语气诚恳:“合作贵乎坦诚,从来没有输赢一说。我只是很确信一点,不管谁跟我们秀峰合作,都会收获至多。
因为秀峰成立至今,从未在票房和口碑上打过败仗,并且非常擅长与时俱进,这一点不只贵公司知道,本地其他电影公司也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