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闻此一生 凝陇 20812 字 2024-12-15

闻亭丽由衷替乔宝心高兴:“留学需要一大笔款子,你手里的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来出。”

“不,不。”乔宝心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亭丽,你总是这样仗义,我在报上都看到了,你和黄姐的电影公司办得有声有色,我真佩服你,一想到你当初的处境比我还要艰难十倍,我内心就萌生出无穷的勇气……

你放心,我妈前一阵悄悄给我寄了一笔钱,其中一多半竟是我哥哥出的,他托我妈转告我:走出去,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闻亭丽一阵沉默。

“我哥他……”乔宝心忧心忡忡叹气,“算了,不提这个了。表舅也时不时给我寄些款子,他说如果我真能考上玛丽女子学院,会全力支持我的。

但他要求我给他打一张借条,说这些钱是他借给我的,等我将来在社会上立足了,就把钱还给他。”

这完完全全是孟麒光的作风。

闻亭丽含笑问:“对了,你那位佟兆辉律师呢?”

乔宝心默了默:“我同他分开了。”

闻亭丽暗吃一惊。当初乔宝心离开上海的时候,明明还跟佟兆辉处在热恋中。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来上海了,我们当面聊一聊。”

……

过两日,黄远山果然收到了乔家送来的帖子,乔太太礼拜二过生日,乔家打算大宴宾客。

闻亭丽料定乔家不会邀请自己,没想到一回办公室,桌上也放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请帖。

「闻亭丽女士敬启」。

黄远山大感意外:“乔太太不是向来跟你不对付么,难不成她自己也觉得当初做得太过分,终于肯愿意放下身段向你示好了。怎样,你去不去?”

“不去。”

黄远山松一口气:“也好,省得碰见乔杏初尴尬。”

“尴尬?”闻亭丽一哂,“千山万水,过去就是过去了。当初他们乔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女。即便真有什么尴尬的,也该是他乔杏初尴尬,我有什么好尴尬的?”

她表面上不同他们计较,不表示她已彻底释怀,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是如何羞辱她母亲的!

她等着着乔家的下场。

另一方面,她总得考虑陆世澄的感受。

那么多人知道她当初跟乔杏初有过一段。

如今乔杏初的母亲过生日,她去乔家祝寿,算什么。

她二话不说把乔家的请帖撕烂了扔进纸篓。

没隔一个钟头,高家也让人送请帖过来,一送还是两份。

原来高老太爷的生日在乔太太生日的后一天,高家同样打算大肆操办,刚巧高氏兄妹都将闻亭丽当作头等贵客,因此送来了两张请帖。

闻亭丽怀着愉悦的心情给高筱文回电话。

到了礼拜二这天,闻亭丽没去乔家赴宴,陆世澄也没理会乔家的请帖,两个人在闻亭丽家里研究王主任给的新菜谱。

闻亭丽面前摆着一大碗西红柿炖牛腩,那汤颜色很清,看上去一点油水都没有。

两口汤下肚,闻亭丽眼中骤然闪现泪光。

“很难吃吗?”他目露疑惑,“要不我让他们明天再调调口味。”

“不,是太好吃了。”闻亭丽含泪深吸一口气,“比黄瓜片配干面包不知要好吃多少。”

陆世澄笑着看她吃了小半碗,转眸继续认真研究手中的菜谱,把那盘香菜泥荷兰豆推到她面前,煞有介事地说:“接下来该吃这个了。”

“接下来该你吃了。”闻亭丽舀一勺菜放到他碗里。

这几天,她吃什么,陆世澄也跟着吃什么,亏他不嫌枯燥,前天,闻亭丽终于忍不住了,凑到他面前:“你不饿吗?”

“饿。”陆世澄诚实地点点头。

“那你还跟我吃一样的东西?”

“总不能你吃这些,我在旁边吃鸡腿和红烧肉吧。”

“可是让一个不需要节食的人吃这些,未免也太残忍了,求你吃点别的吧。不然我可受不了,我同意你吃别的。”

她同他腻歪着,两人这一贴近,她右边的胳膊恰巧搁在他的左胸膛上。

他前胸口袋里似乎藏着一些质脆而硬的小东西,随便一碰,那地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闻亭丽好奇在他胸口摸来摸去,忽然停下来抽抽鼻子,“什么东西这样香?”

陆世澄笑着摸摸自己的鼻梁,没吭声,她把手探入他的上衣口袋里,一下子摸出来几块小曲奇。

“好哇,陆世澄!亏我心疼你顿顿跟我吃一样的东西,原来你偷偷在自己身上藏了这么多好吃的,你是不是经常趁我不注意,自己吃好吃的?”

他在笑,但语气相当坦荡。“你也说了,我又不需要节食,好歹我没有当着你的面吃。”

“不要再狡辩了!我今天才知道你这样无赖,我看看你身上还藏没藏别的好东西,统统给我交出来。”

他随她搜了个遍,等她停了手,才低头捉住她的手亲了一口:“真可怜,怎么就馋成这样,我让王主任想办法弄点小零食给你解馋好不好?”

“不要……”她把脑袋抵在他的肩窝前,“那可真就瘦不下去了,我可没忘记自己是在做什么,先把这部戏高质量地拍完再说。”

……

闻亭丽一面回想那日的情形,一面自顾自微笑,一眨眼工夫就把桌上的东西吃个精光,王主任规定好了每一顿的分量。

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连盐和油都有限制,她觉得吃起来一点也不过瘾。

但好歹不像头些日子动不动就头晕,而且人人都说她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两人在厨房里沏了茶出来,客厅的电话响了。“亭丽,我回上海了。”是乔宝心。

“你在哪儿?!”闻亭丽忙问,但她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陆世澄对她这些神秘的电话早就习以为常了,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远远走到那边餐厅里坐下。

闻亭丽用目光安慰他,他只当没看见。这个倔强的家伙。

乔宝心说:“刚才我偷偷去见了我姆妈一面,还好没叫我爹发现我,明天能出来见一面吗,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好,正好明晚我去高家参加晚会,高家附近有一家戏梦咖啡馆,每晚营业到两点钟,明晚十一点,我们到那里碰头好不好?到时候我戴可能会一顶帽子和墨镜,你别认不出我来。”

“我明白的。”

说完电话,闻亭丽走到陆世澄面前,他的眼睛仍看着报纸,并没有回头朝她看,她把他的手从报纸上拿起来放到一边。

“干吗跑这么远?”

“怕不小心听到你的秘密。”

闻亭丽捏住他的脸颊:“什么秘密,那是我一个女同学——”

陆世澄却像是一个等待猎物靠近自己的猎人,转头吻住她的嘴唇,把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

礼拜三这晚,闻亭丽特意和陆世澄前后相距十多分钟抵达高家,可是一进场,仍有大堆人围上来。

“闻老板,听说你们公司的第 一部戏这个月底就能顺利杀青了?”

“有人说你为了办公司特意休学一年?万一公司没办好,岂不是学业和事业两头空?还是说你有绝对的信心,能够带领秀峰做出一番事业来?闻小姐,同大家聊一聊吧。”

不远处,有人用不善的目光看着众星拱月的闻亭丽。

“把我们乔家害成这样,她自己倒是一日比一日风光了。要不是前日刘老板从北平回来告诉我一些事,我万万想不到当初宝心的出走,竟是受这姓闻的鼓动所致!”

“我早说过她是我们乔家的克星。”乔太太忿然接过丈夫的话头,“还好当初及时把她和杏初拆散了,不然还不知她会在我们乔家搅出什么是非来,可是老爷,你心里再窝火,也不必非在这种场合教训她,今晚人这样多,就不怕惹出什么乱子?”

“人越多越好,前天她没来乔家赴宴算她躲过一劫,今天可不能再放过她。我们乔家的女儿被她弄得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肯认,这姓闻的倒是名利双收,不搞得她身败名裂,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提到女儿,乔太太不禁有些失神,昨晚宝心悄悄来找她,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从前她一心想要女儿回来,她深信,女儿早晚有一天会明白她的苦心,接受家里的安排,嫁给某个合心意的高门子弟。可是这次母女的会面,彻底动摇了乔太太的信念。

麒光说得没错,宝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比过去开朗、比过去成熟、也比过去有思想,不论说什么都头头是道。

女儿还给她看了自己的成绩单,门门功课都优秀。

这哪还是当初那个一到长辈面前就唯唯诺诺的木头女儿?

当时乔太太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崩塌。

在女儿身上,她隐约看到了当年那个刚进女子大学念书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像宝心这样风华正茂,对人生充满信心。

可惜自己仅仅念了两年大学,就在家里的安排下嫁进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乔家。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双目有神的少女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两眼混浊、满心都是盘算的憔悴中年女子。

在乔家这些年,她除了累,还是累。

真要让女儿再走一遍自己走过的路吗?

会不会她自己才是想岔的那个?当今这世道,未必不适合女子出去闯一闯。

看看前方那个在人群中散发光芒的女子,乔太太承认自己心里除了厌恨,还隐隐有些羡慕和钦佩。

忽听丈夫在耳旁冷哧一声:“你瞧,不必我们动手,她竟自己凑到麒光面前去了。听人说,这姓闻的一直跟陆家的小公子有些不清不楚。

如今她又公然跟麒光示好,我看她分明就是个交际花,还犹豫什么,这回可是她自找的。”

……

孟麒光一进来,闻亭丽就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同他单独说几句话。

今天傍晚出门前,宝心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说是担心自己在外头走动会被家里人发现,改约闻亭丽到自己下榻的大华酒店去见面。

闻亭丽虽然马上答应了,过后却犯起了踟蹰。

不是她要多疑,她只是骤然想起上个月自己和乔宝心通电话时,宝心曾亲口对她说不到寒假不会考虑回上海,这次为何说回来就回来。

她立即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陆世澄。但没有提到宝心的男朋友,只说自己的好朋友这趟回来得很蹊跷,担心宝心是被人所控制才如此。

又想到,这趟宝心回来除了为母亲的生日之外,仿佛也与佟兆辉有点关系,佟兆辉是厉姐的手下,身份背景相当复杂,她记得他当初是因为暴露了身份才躲到北平去的。

关于这方面,她第一反应是刘护士长派人去乔宝心住的饭店看一眼。

可万一那不是乔宝心,岂不是会连累刘护士长等人误中圈套?

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个人,假如乔宝心是别人假冒的,又或者是被人挟持回的上海,势必瞒不过此人,这会儿一看着孟麒光走进高家大厅,闻亭丽便决定上前问一问。

“孟先生。”她当着大家的面坦坦荡荡跟他打招呼。

孟麒光一开始没有反应,直到闻亭丽在他背后又喊了一声,他才不慌不忙掉头朝她看过来。

闻亭丽有点拿不准他接下来的态度。对孟麒光这样的人而言,那晚的经历称得上毕生之耻,他可是差一点就被她用枪打穿胸膛。

这仇,他未必会记一辈子,但绝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

出人意料的是,孟麒光看到是她,很平淡地开了腔:“闻小姐有何贵干。”

闻亭丽再次确认四周,到处是人,但他们这边相对清静,有人远远看着他们。

但同时与他们相隔一定距离,这样既不必担心引起什么误会,还能放心与孟麒光交流宝心的事。

她低声开了腔:“我想同孟先生确认一件事:宝心是不是回上海了,她说她同你联系过。”

孟麒光沉默了一下。“她找你了?”

“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有没有回上海?”

“因为她在电话里约见我。”

“那你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他哂笑,完全没有要正面回答她问题的意思。

忽似瞧见了什么,转身就走。

闻亭丽下意识追上一步:“孟先生,我很担心宝心遇到了危险,你也不希望宝心有什么事吧?”

孟麒光陡然回过身,闻亭丽赶忙后撤一步,不曾想小腿后面便是沙发凳,一退之下,不由自主跌到了沙发上。

沙发凳被她一脚碰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四周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孟麒光下意识上前扶了闻亭丽一把,闻亭丽躲开他的手,孟麒光瞥她一眼,弯腰将她脚边的沙发凳放好,讥诮地说:“你把我孟麒光当什么了?有我在,谁敢动宝心?”

闻亭丽松一口气,重新在沙发前站起身:“所以她真的回了上海?”

“是,昨天我去大华酒店见过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