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闻此一生 凝陇 19494 字 2024-12-15

陆世澄却最痛恨别人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下子,刘梦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黄远山看闻亭丽默默无言,只当她乏了,回身对众人说:“让亭丽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探望她。”

晚间,周嫂和小桃子也从苏州回来了,一看闻亭丽病倒在床上,两个人自是免不了一番担忧和忙乱。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养了两天也就好了。这天,闻亭丽意外收到了一封无名氏寄来的信,信里只有一把钥匙。

闻亭丽便想起刘护士长那天早上对她说的话,急忙驱车赶往刘护士长所说的渤海饭店,找到一楼的304号保险柜,里头竟是一箱苹果。

闻亭丽一上车就将箱子里的苹果挨个取出,随后用匕首在箱子里层一点一点探索,不久就发现了一个暗格。

撬开一看,里面竟藏着一把手枪。

她疑惑地把东西拿起来看了又看,确定是一把驳壳枪没错,火急火燎找到最近的一家电话局给刘护士长打过去。

刘护士长果然在慈心医院上班,身边没有闲杂人等,说起来话比那天早上随意。

“拿到枪了吗?”

“拿到了,可是,好端端地,为何又给我寄来一把枪?前头您明明已经命人把枪给我了呀。”

“什么?”

事关重大,闻亭丽觉得有必要把话一次性说明白:“某天早上,有人送了一把袖珍枪给我,我以为那是您送的,难道不是吗?”

“不是。”刘护士长很肯定地说,“最近暗杀活动猖獗,我们这边负责补给的同伴上礼拜才回上海。”

到这时,闻亭丽已经想明白了一切,笑了笑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回头我再同您解释吧,向之姐,我可不可以跟您见一面,有一件困扰我许久的事想同您当面商量。”

……

闻亭丽一回去就把那把袖珍枪放在一个有密码的箱子里,紧接着开车到陆公馆,让许管事帮忙把东西转给陆世澄。

“箱子密码是我的生日,他知道的。”

傍晚她在片场拍戏,小田过来找她:“闻老板,一位陆先生打电话找你。”

闻亭丽一听这话,忙到前楼把门关上接电话,深吸一口气,这才缓声道:“喂……”

……

接下来的三天,闻亭丽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满脑子都想着陆世澄和三天后的约会。

第一天忙着接待葛小姐,第二天谈妥合作细节,第三天召开记者会宣布秀峰将与葛小姐合作的好消息——一连三天,葛青云和闻亭丽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各大报纸上。

秀峰成功收获了大批关注。有几家老牌电影院看秀峰势头好,竟主动前来打听《双珠》和《春风吹又生》的拍摄进度,话里话外都希望秀峰选定自家影院做第一轮放映。

闻亭丽和黄远山趁这机会在公众面前好好宣传了一轮她们的新片。

只是,这几天无论走到哪儿,闻亭丽老觉得有人跟着自己,每当她回头察看,却又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一转眼就到了生日这天。

虽说是闻亭丽过生日,但为了让妹妹高兴,她早就答应带小桃子去大世界游乐场玩上一整天,这样晚上即便她不在家里过生日,妹妹也不会感到失落。

一大早她们就出发了,路上,小桃子兴奋得不得了,圆圆的脑袋直往窗外探,一脸憧憬地说:“还有多久到呢?”

闻亭丽在前头笑着说:“快了,一下车姐姐就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小桃子要吃陆先生买的那种。”小桃子兴冲冲补充。

闻亭丽一怔,陆世澄陪她们去大世界玩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没想到小桃子至今还记得。也对,那样美好的一天,谁又能忘得了呢?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傍晚的约会上,小桃子并不知姐姐正满腹心事,仍在那里蹦蹦跳跳:

“陆先生出发了吗?姐姐带小桃子,同陆先生玩「砰砰车」,打败陆先生!!小桃子!得第一!”

周嫂看闻亭丽不接茬,暗自叹口气,把小桃子抱到自己怀中:“好乖乖,别吵姐姐开车,辫子都散开了,快坐好。”

她们在大世界玩到下午,样样都玩到了。

闻亭丽有意在妹妹心里留下比一年前那天更美好的回忆。

不论小桃子要玩什么都陪她尽兴地玩,不管小桃子要吃什么好吃的,都当场给妹妹买下来。

就连游乐场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架精美绝伦的西洋音乐盒——售价高达四块大洋,放在橱窗里一年多都没卖出去,只因小桃子趴在橱窗上多看了几眼,闻亭丽也二话不说进去买下。小桃子看路上的小兔子新鲜,她也上前买下来。

小桃子开心得一直跳,一直笑,闻亭丽看在眼里,一切烦恼都抛到脑后了。

就这样疯到下午两点多,姐妹俩都筋疲力尽,小桃子坐在周嫂怀里吃地栗糕,小脑袋却一个劲地往下磕。

周嫂笑着叹气:“瞧她累的,我看也玩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闻亭丽一边重新用头巾和墨镜包好脸,一面起身:“也好。”

恰在此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闻亭丽脑中警铃大作,忙将手探入包内。

回头看,却见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紫色小皮包,一溜烟朝大门方向跑去了。

有位太太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说:“快抓住他!他是贼,他抢了我的包!”

众人一窝蜂冲上去帮忙。

闻亭丽暗松一口气,悄悄把手包重新合上,对周嫂说:“走。”

她唯恐再出什么事,一径护着周嫂和小桃子向外疾走,一时也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两双眼睛望着她这边。

……

陆公馆。

陆世澄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望着手里的首饰盒,忽听邝志林在外头说:“澄少爷,周威回来了。”

陆世澄讶然抬头:“出什么事了?”

“澄少爷别担心。”周威进来回报,“我留了李力在闻宅外头守着,今日闻小姐带妹妹去了大世界玩,刚才——”

陆世澄打断他:“我早说过,这几日你们只需确保闻小姐安全就好。至于她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统统不必向我汇报,你们也别打搅她的生活。”

“是,不过有一件事我认为必须回来向您汇报。”周威一板一眼说,“刚才有人在游乐场人抢东西,闻小姐大概是觉得危险,趁人不注意,从自己手包里掏出一把枪。”

“枪?”陆世澄一怔。

“就是枪。”周威笃定地说,“从包里露出的一小截枪把来看,那是一把驳壳枪无疑。后头闻小姐看只是一个毛贼,静悄悄把枪又塞回去了,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陆世澄沉默良久,无声摆摆手让周威下去。

这个骗子。

她又一次骗了他。

明明手里还有一把枪,却让他误以为她身上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

那天她在电话里亲口对他说:“我不要你的手枪。”

“没枪有什么了不起。”

“陆世澄,你在担心什么?死就死。”

她更威胁他:“你要是想要我收下你送的枪,就来晚香玉饭馆找我,过期不候。”

不,她也不算骗他,她只是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而已,是他,因为太过担心她的安危,才会自乱阵脚。

当初她既然有办法弄到第一把枪,又怎会弄不来第二把枪?

自己究竟还要被她用这种方式「欺瞒」多少次才肯死心?他懊恼地闭上眼睛。

这时候,邝志林去而复返,低声说:“快五点钟了,澄少爷要出发去晚香玉餐馆吗?若去的话,许常几个该到楼下先候着了。”

……

五点钟,闻亭丽准时赶到晚香玉餐馆,她订的是该餐馆最豪华的包厢,菜单也提前拟好了。

可是她还是把经理请过来核对几遍菜单才放心。

她希望今晚的每一个环节都尽善尽美。

她要让陆世澄觉得,他在她心里再重要不过。

她已经考虑清楚了,只要他一现身,就主动把自己另外有枪的事告诉他。

他需要一个正式的借口来找她,那么她只有利用这把枪做媒介。假如他因此而生气,她就将自己第一把枪的由来,以及当初厉姐是如何一次次帮助她,都告诉陆世澄。

厉姐已经牺牲了,几月下来,日本人已将厉姐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如今厉姐的背景是完全公开的,就如前一阵牺牲的那位中学教师一样。

将这一部分告诉陆世澄,不必担心会对邓院长等人造成影响。

这是她在确保刘护士长等人安全的基础上,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为此,她提前征得了刘向之的同意。

刘护士长考虑到她们这边已将陆世澄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闻亭丽那把袖珍枪也是陆世澄令人送的,最终还是同意了闻亭丽的请求。

但她要求闻亭丽同自己事先演练几遍,以免不小心透露关键信息。

正想着,经理带人进来将一份西洋蛋糕摆在桌子上,闻亭丽按耐着欣喜频频向窗外张望,经理一走,她便哼着歌在桌子旁边轻轻转了个圈,珍珠色的裙尾随着她的旋转散开来,宛如一朵银色的浪花,今晚注定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忽然间,不知什么方向传来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走廊大乱起来:“街上是不是有人开枪?”

“不会又是刺杀案吧?这阵子怎么这样多的暗杀啦。”有人吓得大哭,“天啊,巡捕呢?有没有人给巡捕房打电话?!”

……

陆世澄驱车疾驰。

明明开得够快了,可他还是嫌太慢。

本来不会这样晚,可他走到外白渡桥附近才想起那个首饰盒被他扔在了书房的抽屉里,又折回去拿。

算起来他已经迟到十多分钟了,只恨不能车开得再快些,其实他的心情至今是矛盾的,他早已弄明白她在做一些无名而又伟大的事,他也想好了要接纳这一切。

但那天早上的那通电话让他明白,这并不容易做到,他从不要求她将自己的全部袒露给他,他仅是希望。

在下一次危险来临时,她不要毫不犹豫把他从她身边推开,他不确定自己能接受被推开几次,他的心在动摇。

但一想到今天是她的二十岁生日,他就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在晚香玉餐馆傻等,有些话就该当面同她说清楚。

他开得比平时快,原本一个钟头的车程,路上仅花了四十分钟。转过前方的路口,就是晚香玉餐馆了。

偏在这时,前方传来「砰砰」几声。

陆世澄下意识急踩刹车。

只听前方人群发出尖叫声,继而四散奔逃。他沉着脸看着这一幕,忽想起闻亭丽也在附近,全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摸了摸怀里的枪,不顾一切朝事发地跑去。

刚跑几步,就看见地上有血,大片殷红的血,触目惊心。

这让他浑身一僵,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再近些,一双黑色的女式娃娃头皮鞋赫然映入眼帘,鞋子上染了不少血迹,就这样一左一右散落在血泊中。

四周议论纷纷。“是个女学生,可惜了。”

“看多半是地下爱国组织的学生,这样的人最是一腔热血,造孽啊,年轻这样小,爹娘多半要哭死了。”

更有人压低嗓门:“会不会又是日本人干的?”

陆世澄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浑身冰凉,额头不断有汗珠滚下,他很想拨开人群走近些,可是双脚像是陷进了泥地里,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去去!”巡捕们过来赶人,前方很快露出一块空隙。

陆世澄心口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挪开视线,又咬牙顶住了,这才发现躺在地上是个陌生女子。虽然同样年轻,但那绝不是闻亭丽。

即便如此,这异常惨烈的一幕,依旧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和心房。

他大喘着后退两步,继而掉头张望四周。

闻亭丽呢?她在哪儿?!

从未有过这一刻,让他觉得既胆寒,又悲凉,同时还深感庆幸!

现在他脑中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想尽快见到她。

活着的她!爱笑的她!撒谎的她!张牙舞爪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