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闻此一生 凝陇 23876 字 2024-12-15

闻亭丽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是不在乎你的感受,早就一走了之了,你怀疑什么都不应该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这一回你宁愿挨骂,也不肯少做一点,可想而知你有多在乎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感动,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更在乎你!我们对彼此明明是一片真心,为什么非要赌这口气,你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陆世澄回头锋锐地看她一眼:“原来你也知道,比起嘴上的甜言蜜语,行动才更重要。每一回,你用这些话哄着我,却又对我撒谎,甚或失踪一整晚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想,你究竟同什么人在一起?

为什么这个人在你心里的分量会这样重?

对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我不想在这段令人患得患失的关系里,越陷越深!如果你非要问什么,这个理由够不够?”

闻亭丽含泪在原地看着他上了船,又看着那艘船启航。

他大概是气昏了头,一次也不曾回头看。

看样子,这次他决心要忘掉她。她在极度的恼恨和伤心中,也赌气驾车离开码头,也发誓不再向后看,可是一回到家她就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

哭着哭着,闻亭丽在床上睡着了。

大概是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情感起伏,她做了许多梦。梦里,她恍惚看见自己和陆世澄在大世界游乐场玩,他牵着她的手到处走,他给她买冰淇淋,他笑起来是那样好看,他的声音里有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她高兴得几乎要发疯,玩笑似地从他手里抢走冰淇淋,可是一伸手的工夫,面前只剩一片虚无。

她慌了,在梦里四处找他,不提防被脚下的人绊了一跤——是厉成英,她浑身是血躺在那儿。

“厉姐——”闻亭丽哭喊着从梦里惊醒,房里墨黑一片,也不知几点钟了,脸上全是泪,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

闻亭丽惶然望向窗外的树影,心好似被人挖掉了一块,一阵阵地抽痛。

真希望那只是梦。现在她的脑子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也不能做,只愿意一辈子在黑暗里僵卧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胃饿得烧心,恹恹地下了床,打算下楼随便找点东西吃。

周嫂居然还没睡,看见她下楼,忙将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董小姐刚才让人送来的支票,记得收好。前头好些人打电话找你,有黄小姐、什么姓洪的导演、姓李的自来水厂老板……还有高大公子,回头你记得给他们回电话……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闻亭丽一头歪倒在沙发上。

那些人找她,不是为工作上的问题,就是为社交上的事。

随着《窈窕侦探》再获成功,她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每天有许多的事等着她亲自确认,每天有新的朋友愿意与她结识。

这种感觉,在《南国佳人》那一阵还不明显。而现在,她隐约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磁力点,越来越多的人朝她靠拢,渐渐地,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势力圈子。

钱和利,纷纷向她涌来。

原本她是陶醉于其间的,但今晚,大约是心情太糟糕的缘故,面对这些事,她只觉得空虚和乏累。

支票上那高额的广告酬劳,也没能刺激到她的神经。

周嫂还在那头说:“前头潘太太打电话约你去她家打牌,你与其在家里闷着,不妨去她家坐一坐。茶几上那封信你看见了吗?

是荣安巷那边的房东让人送来的,想必是你某个朋友不知道咱们搬了新家,仍将信寄到旧址去了。”

闻亭丽迟钝地应了一声。

等她吃完一碗面,赫然突然发现周嫂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这下子,耳边连个念叨的声音都没有了,她骤然受到了寂寞的打击,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这座洋房是如此的大。

无论走到哪个角落,耳边都只听得见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缩到沙发上,用毛毯把自己盖牢。

但是寂寞不肯放过她,它们钻入她的毛毯,钻入她的心。

向来坚强的她,在这个寂寞的夜晚,第一次尝到了脆弱的滋味。

不行,不能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她得逃避到热闹的场合里去。

要不去潘太太家里坐坐?

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无所适从,忽一眼看见了茶几上的信,她捡起来看,奇怪封皮上没有注明来信地址,只写着一行字「闻亭丽小姐亲启」。

【小闻:见字如晤。】

闻亭丽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是邓院长的字迹!她老人家给她寄信来了。

她急不可待地看下去。

【前日收到了平给我寄来的包裹,里头有你托她给我寄的营养品和棉服,衣服我试过了,又轻又暖……你总是这样心细体贴,营养品我会记得每日都吃,争取不辜负你的雅意……】

看着信上密密麻麻的「平」字,闻亭丽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眶里滚落。

「平」是厉成英的代号,邓院长在写这封信时,厉成英还没有遇害。

【平还在信中提到你的新片上映了。幸运的是,我刚巧到城里办事,城中有一家电影院放映了你的片子。

我去看了,非常好!我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你扮演的傅真真,你的表演是那样自然,那样活泼有趣,真实到就像我们日常生活里会遇到的人。】

【报上似乎将你归类为有天赋的演员,你自己以为呢?】

【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你是个头脑清醒的孩子。一旦认准某个目标,就会排除万难去做,比起所谓天赋,你的人格力量才是你成功的要素。

我能想象,为了争取饰演这两部片子,以及为了演好这两个角色,你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些话就像温暖的泉水,汩汩地注入闻亭丽的心田,读着读着,她的心慢慢安定了几分,只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如今,你收获了成功,收获了名望,将来你还会在个人成功上创造更显眼的成绩。我在替你高兴的同时,也有一些担忧,过去这些年,我见过同你一样天资出众的文艺界朋友,在取得骄人的成绩后,迅速在名利场中迷失了自我,别低估花花世界对人性的腐蚀力,我的年轻朋友——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的话太过冒昧。】

闻亭丽对着信纸喃喃道:“不,我正需要您的建议……厉姐她牺牲了,陆世澄也走了,我的心正像刀割一样疼,求您能给我指一条明路……不然我怕我会迷失方向。”

她的语气是那样恳切,就好像邓院长就坐在自己对面似的。

奇妙的是,这些写在信上的字,仿佛蕴含着某种真实的力量。

【一个人在取得巨大的成功之后,生活势必会发生遽变。即便这个人自己肯满足现有的成就,身边的人也会怂恿她继续向上爬。

然而,山之后,是更高的山,名望之后,是更显赫的名望。不论人们怎样追逐,这条路上都不会有所谓的终点。

假如一个人的视野始终局限于个人成功上,就会成一个睁眼的瞎子,整日为了个人的名与利,不知疲倦地追赶,直到……在这条路上跑到力竭为止。】

【所以答应我,今后不论你走得有多远,不要被名和利牵着鼻子走,不要将年轻的生命浪费在纸醉金迷中……珍惜自己的才华,尽量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闻亭丽死死攥着这封信,身体却缓缓跌坐到地毯上。

换作从前,她会觉得邓院长的话是在杞人忧天,现在只觉得字字诛心,邓院长显然深谙人性,提前就预感到了她将会面临的困境。

纸醉金迷的生活,的确在向她招手。

她有了自己的汽车,有了自己的人脉,一些从前办不到的事,现在轻易就能办到了。每晚都有邀请她的饭局,耳边充斥着各类吹捧她的声音。

这种生活,往往会使人上瘾而不自知。

从前好歹有厉姐在,厉姐所做的事,时时刻刻鼓舞着她。厉姐一走,自己就如一艘失去了引航灯的船,一下子困在了原地。

痛苦尤其会动摇一个人的意志,今晚她和陆世澄的决裂,让她委顿到了极点,这时候赌气躲到灯红酒绿中去,不失为一个麻痹自我的好办法。

正由于感到自己的意志力在软化,所以她今晚才格外恐慌和失意。

“山之后,是更高的山,名望之后,是更显赫的名望。假如一个人的视野始终局限于个人成功上,就会变成一个睁眼的瞎子。”

闻亭丽细细咀嚼着这些话,心里的迷雾一点点被驱散。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邓院长一个问题:“我与您素昧平生,为什么您要冒着风险来帮我?”

邓院长半调侃地说:“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无故被撵出学校。”

如今的她,也像当初的邓院长一般,有了一定的社会能力。也许,是时候把视野抬得更高些,去帮一帮当初那个走投无路的「闻亭丽」了?

等一等!她终于想明白厉成英临终前未能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厉姐她说的是:“救人,救更多人。”

闻亭丽把头埋在膝盖里,热泪扑簌簌往下掉。

若非亲眼所见,连她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勇士。

真傻!她们真傻。在世人眼里,她们大概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这封信她读了又读,直到将信里的话深深烙印进了心底,这才擦亮一根火柴将信纸点燃。

她不确定是否已完成了自我救赎,因为在想到陆世澄的时候,胸口还是会隐约地抽痛。

然而,随着信纸化为一团团黑色的蝴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房里俨然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悄然生根发芽。

……

邝志林在船舱门口朝里看,陆世澄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昨晚上船之后就是如此了,一直在忙,忙到不睡觉、不吃饭,忙着处理各类事项,忙着接待看护陆老太爷的几位大夫,仿佛只要忙个不停,就没空想别的事。

邝志林在心底无声叹息,一个人被心魔折磨的时候,外人是帮不上忙的,再痛苦,也只有自己走过这个坎。

但若是一直这样不眠不休折磨自己,铁人也会大病一场的。

他怀着忧惧的心情清清嗓子,上前对陆世澄说:“澄少爷,刘经理说有人想谈谈南洋糖厂合作的事。”

陆世澄看着手头的文件:“请他进来。”

没一会,刘经理过来了,他热忱地将一张名片递给陆世澄:“此人现在新加坡,只要您同意,随时可以来拜见您。”

名片上头印着:利川株式会社。

陆世澄犀利地瞥一眼刘经理,把名片扔回去:“记住了,陆家不跟日本人合作。”

刘经理面红耳赤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糊涂了,澄少爷别见怪,我马上让人回了他。”

刘经理走后,陆世澄头也不抬地说:“下船后,把刘经理的工资结算清楚,叫他今后他不必再来了,平日厂子里与他亲近的人,也务必好好查一查,该撵的全都撵走。”

邝志林点点头,转眸望望窗边的茶几,盘子里的午餐原封未动,再这样下去——

他忍不住开腔:“昨天你跟闻小姐?”

陆世澄打断邝志林:“您还有别的事吗?”

邝志林语重心长:“实在不行的话,我让人查查那一晚闻小姐究竟去了何处。虽说现在再查已经晚了,但至少能弄明白她那晚——”

陆世澄把笔扔到桌上,起身,头也不回离开舱房。

邝志林无奈叹气。

陆世澄立在护栏边望着滔滔江水出神,默立一晌,只觉得心乱如麻,突然回身对人说:“让茶房经理把上海上礼拜一到礼拜三的旧报纸都送到我的房间。”

随从有些诧异:“旧报纸?”

“是。”

茶房很快将船上所能搜罗到的上礼拜的旧报纸都送来了,陆世澄随手翻开最上头的一份,第一条就是【纱业巨子孟麒光出车祸送入慈心医院】的新闻,时间卡是礼拜一那一晚。

陆世澄心中一刺,毫不犹豫将报纸揉成一团远远地扔出去。

刚巧赶上船身晃动,那团纸本已被扔到远处,又滚回他的脚边。

陆世澄闭眼把头向后靠在椅背上。

距离昨晚跟闻亭丽见面,已经过去十几个钟头了。

然而只要他一静下来,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我要是不在乎你的感受,早就一走了之了,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他心里烦乱不堪,睁开眼朝脚底下看了眼,板着脸蹲下去,将那团报纸捡起来一点点展开,对灯读起来。

他耐着性子读完孟麒光出事的新闻,又迅速浏览下一条新闻。看完这份报纸,再看下一份。

就这样,他一口气翻阅了十来份旧报纸,每一条新闻他都不错过,每个字他都仔细研究,甚至连副栏里的广告也不曾落下。

看了一下午,也没查到什么头绪,傍晚,他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在桌前翻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总归是不甘心,又或是,放不下!

真可笑。

他只知道,自己执迷不悟地想要找出一个「真相」。

事实上,翻找旧新闻是最为低效的一种调查方式。

但只有这样,才能够最大程度保护她的「真实身份」,他要自己查,不管查到什么,至少他永远不会出卖她。

就这样不眠不休查到了半夜,船上的旧报纸几乎被陆世澄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这时候,邝志林忽然送来皱皱巴巴的两份,“这是大副房里找到的,他说自己平日里喜欢买些小报来看,这些都是他上礼拜看过的,前头他只当澄少爷要找的是《沪江报》之类的大报社新闻,也就没送过来。”

陆世澄赶忙接过报纸,又对邝志林说:“我自己找就好了。”

邝志林带着一肚子疑问离开房间。

陆世澄回到灯前翻开报纸,诚如邝志林所说,这上头几乎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无聊新闻。

其中一份小报名叫「荒唐林」,里头的新闻恰如其刊名:十分「荒唐」,半真半假。

然而这一翻,他的注意力陡然被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吸引住了。

【昨宵,法租界白塞仲路一位无名氏惨遭不测,路上鲜血触目惊心。】

日期正是闻亭丽失踪的那一晚。

文里说:“出事的时候,围在现场看热闹的居民不少,某家香烟店老板一眼就认出这男子下午来自己的店里买过香烟,买的是日本人最喜欢抽的「大和香烟」这个牌子。”

文中还提到:法租界的巡捕闻讯赶来,迅速将该男子送去医院。但是众人都看得出那人已死去多时。又有人说,马路上还有另一人的大片血迹,然此人已杳无踪迹。

“怪哉!出事时现场究竟有几人?该男子究竟是何身份,法方巡捕为何对此讳莫如深?据本报观察,也不知是哪位义士将其刺杀!”

陆世澄目光一定,再次移眸确认事发日期。

没错,是上礼拜一。

【刺杀日本人】

【不知是哪位义士做的】

【路上鲜血刺目惊心】

陆世澄全神贯注对着这条新闻的每一个细节来来回回地读,读到最后,他惊疑不定跌坐在沙发里。

窗外江水拍打着甲板发出滔滔声响,一如此刻他内心的惊涛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