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语实在啼笑皆非:子侄都在跟前,才还笑话周乐一把年纪了,突然被夸美貌。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清咳一声,给她斟了杯酒。
周凛含笑扭过头,免得他阿娘怕羞。他阿爷在他阿娘面前是全无天子威仪。这个袁娘子倒颇有急智——在永昌王府他就这么觉得了。
袁照继续道:“……又仗着听母亲说过昔日皇后在信都旧事,所以才贸然求善钟姐姐……”
“既如此,你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吧。”
十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袁照有瞬间的魂飞魄散:崔七娘的影子从头上垂下来,曲曲折折,笼住了她整个的身体。
不用怕,她对自己说。在府里她敢杀人,在宫里她不敢!
不能怕——跟她回去,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静下来,静得能够看见阴影中奋力开着花的石竹。
她听见皇后说:“十二娘的女儿进京,二婶也不和我说。”
“小儿顽劣,也没想到会惊动皇后。”
嘉语笑道:“来都来了,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崔七娘犹疑起来。她没想到袁照能让侍婢替她留在青云寺里,自个儿跑了;更没有想到她能进宫。她听到那笛声,当时就是一身冷汗:这丫头想做什么——她想全部抖出来么?她如今——还想攀龙附凤么?
她以为圣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治他家的罪么?崔七娘心里冷笑,说道:“如果皇后执意要留她在宫里,那就容我交代她几句。”
嘉语道:“二婶这话说得——二婶要教外甥女,我还能拦了你?”
崔七娘点点头,侧身对袁照说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走了,可知道家里担多大的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你爷娘交代?”
袁照低头道:“是阿照不是。姨母饶我。”
“皇后要留你在宫里,我也拦不住;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莫要生了兴风作浪的心思。”
袁照微微一笑道:“规矩——姨母不是都教过我么。姨母莫要担心,我定然会安安分分的。”
“那就好——阿昉去信都接你阿姐了,等你阿姐过来,阿弥陀佛,这京里,可总算有个能降住你的人。”
袁照知道这话里的威胁,因会意应道:“我阿姐温柔和顺,胜我百倍,全凭姨母怜爱。”
崔七娘点了点头,说道:“在宫里好好服侍皇后。”
袁照垂下眼帘:“我会的。”
善钟和袁照被安置在一处。
善钟道:“原来你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却骗得我好苦!”
袁照赔笑道:“我和永昌王府不相干,我是陈郡袁氏——小门小户,你未必听说过。”
善钟想了片刻,却道:“我知道!”
“嗯?”
“从前……有人教过我。”也许教得不够全,她学得也不甚用心。她不知道学这些作什么用。嬷嬷老哭,说她知道得不多,耽误了她——然而多少还是记了些。就像是水漫过石头,总会留下痕迹。这时候想起来,未免怅然。
“她死了。”
袁照开始不安:“善钟姐姐……”
“从前我总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居多。后来下了山,在李家住过,也在宫里住过,虽然他们待我都不坏,但是——你那么聪明,想必也看得出来。”他们可怜她,也防备她。虽然有李锳,但是除此之外,她从未得到过机会结交朋友。
阿狸不怎么爱理她。
善钟的目光渐渐被牵得远了,她说:“阿照,你不要骗我。”
声音里微微的颤意。
袁照觉得心口被猛地击了一下。她猜到善钟的身世,她沾沾自喜于一举两得。她自幼聪明伶俐,从不缺少玩伴,直到进青云寺——
她忽然意识到,善钟虽然身份贵重,也许见过的人,得到的宠爱竟远远不如她。
这是个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
她对她很重要。
于是收了之前的心态,说道:“永昌王太妃是我母亲的堂姐。她带我来的长安。”
“那么你进宫,是为了——安城王吗?”善钟记得那个俊美的小郎君,背后总跟条肉团团的小尾巴。
袁照摇头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做错了什么,被送进青云寺?”
善钟“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么说,你是得罪了永昌王太妃——她不是你姨母么?她——”
“被她带回去,我就死定了。”袁照说。
善钟怔了片刻,说道:“那还是进宫好了。”袁照没有解释为什么永昌王太妃恨不得她死,她也没有追问。
这世间有很多事,是可以不必知道。
“我也许会利用你,但是我不会骗你。”袁照郑重地说。
善钟“嗯”了一声。
“我阿姐将是武安王妃,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以后……以后我不在长安了,我会和她说,让她照顾你。”
“你不在长安,”善钟的目光变了几变,“你要去哪里?”
周乐到回宫才问嘉语:“你留袁家那孩子在宫里,是要给阿虎定下么?”
“不急。”嘉语道,“你说,为什么不是二婶带她进宫?”
这个不难猜。周乐也是恨铁不成钢:“阿昕啊……”那孩子却是远不如他爹。寻章摘句不过雕虫小技,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拿人家的算什么。他五叔那诗……好歹都是自己写的——时隔多年,周乐心里仍免不了一疼。
嘉语叹息道:“从前二婶对家里的几个姐妹,都是极友爱。”
周乐回过味来:“她——”
“那孩子进宫是求生。”嘉语把话说明白了。
周乐总觉得他二婶不至于此,不过既然嘉语肯接手,便也不再过问。
十一
嘉语虽然留袁照在宫里,也没有召见她。打算着等周昉回京,直接送去武安王府。
这日周乐上朝回来,和嘉语说道:“有件事也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