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袁家阿照(中)

北朝纪事 绿梅枇杷 15001 字 2024-12-15

她拿手巾捂住嘴哭了几声。

袁照的脸还是木木的,一言不发,也不安慰她。她不信她会送她回去。这不过是些说辞,没用的说辞。

“但是你还年轻……”崔七娘哭得没趣,只得收了眼泪,“还要嫁人,日后还长着呢。好在咱们家一向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这长安和信都,也是迢迢千里,只要处理了夜来,也就……”

“那个蠢丫头昨晚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袁照干着嗓子说。

她知道还有别的法子,比如告诉他们昨晚被祸害的不是她,是侍婢夜来,顺水推舟让她做周昕的妾——多少人家这么处理。

她做不出来——她私自离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蠢丫头给她背了多少锅。

且,这周家母子要的也不是她,把她交出去,还是脱不了身。

如此,何苦多害一条命?

崔七娘心里一松,故意道:“这么懒怠的丫头,还留了作什么用?一棍子打死了!”

“我的丫头,要死要活,由我处置。”她说。她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夜来。

“那是、那是。”崔七娘道,“可是阿照啊,你还小,你不懂。昨儿的事发生得仓促,如今还看不出来,要是——”

她目光精准地往她腹部一撒。

言下之意很明白:就这么回去,万一珠胎暗结,可就瞒不过去了。

“大郎和李氏成亲有三载,至今没有一儿半女。李氏这个人,阿照你也见过,病歪歪的,也不知道能活几年……”崔七娘循循诱导。

“这么说,”袁照问,“夫人希望我留下?”

崔七娘起身朝她走过来:“你是十二娘的孩子,又生得可人疼,我做姨母的——”

“做姨母的……”

袁照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她该忍,但是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口啐在崔七娘脸上。

“你——”崔七娘长到这把年纪,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就是当初华阳公主,也不曾动过她一根指头。

因竟呆了一呆。

这孩子……她心里想,这孩子,无论如何……大郎又不靠诗才吃饭,顶了不起让人说他江郎才尽。

她目光里渐渐渗出杀意。

“表姑娘得失心疯了,”她叫侍婢进来,“服侍表姑娘吃药。”

袁照挣扎起来。

哪里挣扎得动,那仆妇的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她。

她心里未尝不懊悔一时意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被按住头,掐住喉,药碗碰到她的唇,她死死咬住牙关——

“砰!”

门被撞开,年轻男子走了调的声音,也许是哭腔:“母亲!”

谁?袁照恍惚地想,逆着光,她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只知道那人跪了下来:“母亲,你饶了阿照吧!”

是周昕吗?他们母子使苦肉计么?

“……我虽然被过继到五叔名下,也是母亲的骨肉,母亲就当是怜惜我,怜惜我和阿瞬,给阿照一条生路吧!”

他使劲磕头,磕得砰砰作声。

袁照呆呆看着地上的血,她想不到这个素日里寡言少语的表兄会给自己出头,亦想不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自己终究还是要受阿姐庇护。

她想家了。

她想纵容她的父亲和母亲,想爱护她的姐姐,想信都了,想那个粗糙和淳朴的地方,也许没有长安这样流光溢彩。

但是她回不去了。

她跪在周昉身边,跟着他磕头。

“昨晚表哥喝得多了,欺侮了夜来,只是个侍婢而已,我不该为了她来和姨母闹——我知错了,姨母饶我。”

“阿照自幼雅好诗文,这些年积了不少,都放在妆奁里,姨母可取来消遣,权当阿照承欢膝下。”

“是我驭下不严,求姨母让我带夜来入寺修行,阿照愿——”

她从怀里取出匕首,挥刀断发,青丝长长短短,覆了满地。

周昉连夜送袁照上青云寺。

夜来一直在哭,袁照打了她两个嘴巴才让她安静下来。

周昉眼睛红着。临下山才叮嘱她:“入口的东西要当心……”

“我明年开春就去信都……”他去信都迎娶袁瞬。

“我会和他分家。我是过继出去了的人,我嫡母在洛阳,不会有人为难……”他始终吐不出那个名字。

他无法为兄长辩解。如果不是夜来拼死来见他,也许、也许——

他该怎么和阿瞬交代呢——你妹妹在我家作客,没了?

袁照没有说话,她还在疲倦中没有缓过来。

那场疲倦席卷了整个秋天,叶子从很高很高的树上掉下来,铺陈得到处都是。树枝和天空同样苍凉。

有个女孩儿从墙上探出头来:“喂!”

袁照没有理会。

一粒石子被掷到她脚下,还是那个声音:“喂!”

袁照转身往屋里走。

女孩儿一激动,从墙上掉了下来。

袁照:……

“你倒是扶我一把呀!”女孩儿叫道。

袁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女孩儿于是唉声叹气爬了起来:“你也是犯了错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吗?”

“我没犯错。”袁照说。

女孩儿拍手笑道:“说话了说话了!我还当来了个哑巴呢——她们都这么说,说这屋里住了个美人儿,就是哑了,怪可惜的。”

“我叫善钟,你呢?”

“阿照。”

这个女孩儿很活泼,像她从前。

袁照没有问过善钟犯了什么错,都是她自个儿说的。

“圣人……圣人你知道吧,看上我了,要我做他的妃子,我不乐意……”

“为什么不乐意啊?圣人很难看吗?”夜来问。她给她们送柿子过来,柿子红得很好,一只一只像火里淬出来的。

周昉很照顾姑娘,就是不便现身——怕姑娘难过。每次都送了东西就走。有时候是钱财,也有时候是信都阖家平安的消息。

然而即便是这么好的周三郎,也不会带她们回信都,也不会给她们捎信。

夜来有时候害怕,怕他们会把姑娘关到死——也许大姑娘过来就好了,也许安城王哪天会想起姑娘就好了,也许。

然而没有,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善钟那个小娘子倒是很讨人喜欢,她多少让她觉得眼熟,这时候拿了柿子,得意洋洋道:“才不!圣人很好看的。”

“那为什么不乐意啊?”

“老了。”善钟的眼皮耷拉下来。

夜来哈哈大笑,觉得善钟也是个人才——吹牛吹到圣人头上去了。

“你不信我?”善钟很是会察言观色,登时就气起来,气得吃了两只柿子,又原地绕了几圈,才想要爆个大秘密唬这主仆一跳,忽然墙上有人朝她招手,立刻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冲墙上喊:“鬼鬼祟祟作什么?”

那婢子不敢出声,只奋力比划,来回比划好几次,善钟还是一头雾水,婢子无可奈何,只得把手放在嘴边嘘声作口型。

“你倒是出声呀!”善钟不耐烦。

“尚书令——”

善钟背都绷直了,慌慌张张抓着夜来在她衣上擦了两把,慌慌张张道:“不行我得走了,我阿舅来了……”

袁照偏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夜来,给善钟娘子搬梯子来!”

她想善钟说的也许是真的,她也许真的在宫里住过,真的差点被皇帝纳为妃子,也真的喊皇后“姑姑”——“只知道是族亲,不知道远近。”她这么说。如果在从前,得到这样的女伴,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但是如今,她只觉得疲倦。

她总做噩梦,在深夜里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从侧门出去,有个小小的侧殿,破败得像个废墟,连壁画都没有完工,刷笔堆积在地上,颜料早就凝固了。

笔浸在溪水里,颜色一丝一丝从笔尖渗出来。

她不擅画,她只会写字;她不敢写出来,枯的墨迹在尘埃覆蔽的寺壁上凝固。

“好字。”有人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

袁照的肢体僵住。

“我不是恶人。”那人说。

他捡起地上的笔,在另一头画起来。袁照不知道他画的什么,次日来看,疏淡的线条,勾勒出飞天吹笛。

袁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夜来说:“画得真好看!”她看不懂她们姑娘的字,一个一个瘦骨嶙峋,凶神恶煞,也不知道写的什么,这画却是生动至极。

那人每晚都来,自带了水笔。一个写,一个画,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