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同室操戈

北朝纪事 绿梅枇杷 11571 字 2024-12-15

她这样伤心,昭熙也硬不下去了,之前种种打算,通通都作了废,因软声道:“我就是说说……”

“好了莫哭了。”这个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阿兄说得和真的一样!”嘉语放声大哭。

昭熙:……

“傻子,我自万里之外归来,能带多少人,多少金帛?我这一路看过来,虽然说不上丰衣足食,胜在安定。”他从前跟着父亲转战南北,杀人放火,并没有想过民生,没有留意过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怎么过活。

但是后来他做了皇帝。

“……又有几个人还念我元氏。就是宗亲旧部,这些年也都被你安抚住了。且,宗亲当初没站在三郎那头,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会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旧人,要他们像从前一样提着脑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这次归来,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你,还有什么法子对付你的周郎?”

他抚她的面容,叹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个亡命之徒,你不该这样掉以轻心——刚进来的时候倒是见你果断得很,知道把冬生叫过来再让人动手,怎么这会儿倒是……连喊人都不会了呢?”

他听见他妹子轻轻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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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有些心神不宁,左眼皮老跳。他这会儿想不起来左眼跳的是灾还是财。扫了一眼右手边,老杵在那里的豆丁不在。想起来东宫左庶子给他告了假,说是……病了?算了吧,就是个借口。大约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计较。

阿狸确实生得明艳,冬生要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管她,也是怪可怜一孩子……

他如今年富力强,倒没怎么想过逼独子上进。他自个儿觉得,那孩子比他年轻时候可像样多了。

“青州去岁秋有灾蝗……”

“钦天监报,有星孛于东井……”

“吴国使团近日在金陵馆宴客……”

周乐一行听,一行与臣子商议,按着轻重缓急排出七八件事,算来接下来一两月行程都是紧的。好容易到午时事毕,回了宫,就看见他大舅子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见,左右一个侍婢也都不见。

周乐:……

“阿兄。”周乐先给他大舅子行过礼,方才说道,“阿兄归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昭熙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周乐面不改色,说道:“阿兄一个人喝有什么趣味,不如叫了冬生来伺候,我和三娘陪饮?”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让至尊奉酒?”

周乐笑道:“前儿李兄还教了我一句话,说兄有事弟子服其劳……”

昭熙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喷了出来,指着周乐要骂,却连呛不止:“你、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圣人的话也敢曲解!

周乐过来给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儿说。三娘也是,阿兄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招待,却上哪儿去了。

“我叫人带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着脸说道。

周乐明显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说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尽地主之谊了。”

“你算什么地主!”昭熙将酒杯掷于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么!”

周乐微垂了眼帘,看洒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来,徐徐说道:“阿兄问我天下姓什么,我读书少,也答不上来。就记得李兄和我说过,天下姓过姬,姓过刘,姓过司马,如今隔江而治,该姓什么,阿兄教我?”

还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个样!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昭熙真是一口气上不来,想捶胸顿足。

周乐又给他斟酒,双手奉到面前,说道:“但是李兄这话,我其实是不赞同的。”

“你赞同什么?”

周乐觉得他大舅子这口气和他岳父大人简直一模一样。因说道:“江山无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昭熙盯住他,却驳不得,也不接酒。

周乐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说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样,出身贫苦——”

“我阿爷可没你那个犯法刑流的爹!”

“是啊,”周乐并不以为耻辱,只道,“岳父毕竟是宗室,有禄米可领。边镇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赖天时,仰赖弓马,仰赖这双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粮食得来不易,所以方才阿兄洒了酒,我心中不喜。”

“那又怎样?”

“但是我知道阿兄并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着岳父,也是见识过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昭熙面色微变。

他并非不知道昭询生于富贵,长在深宫,如果不是当时柔然逼急,郑忱的死让他心灰意冷,大约也不会如此仓促。却说道:“那也是做臣子的辅弼不力。”

周乐道:“三郎只道天下是他的,不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

言尽于此,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昭熙默然,也将面前酒水饮尽。

周乐又道:“三娘一直惦记阿兄,也一直担心阿兄回来问责于她。我和她说,阿兄该问的是我。”

“自然该问你!”昭熙看着周乐给他满上,“你骗得过三娘,可骗不过我!三郎固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又有奸人挑拨,但是没有你一步一步引导,亦不会走到那一步。”

周乐又满饮一杯,倒也不狡辩,只道:“如愿的死,并非我能预料。”

昭熙胸口一窒。

“三郎不能服众,便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周乐说。

“他要怎么服众?”昭熙冷笑,攥紧了酒杯,“当初先姚太后扶持五岁小儿登基,五岁小儿能服什么众,姚太后又有什么资历服众?”

“庄烈帝是宣武帝爱子。”周乐酒杯稍倾,洒于地面,以为祭。

昭熙语塞。阿狸和他说过善钟。理论上,他们兄弟确实是窃取大位——兴许比从前萧阮他叔还更名不正言不顺。

到底不甘心,直问:“所以,你就当真不担心三娘的下落?”

“担心的。”

“为什么不问?”

“阿兄便是害了我,也不会动三娘。”周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冬生。这是阿兄和三郎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我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

“这就是我担心的。”周乐说道,“三娘不会愿意我被人要挟。特别是……”他多看了昭熙一眼,手中的酒微微上举,像是在敬什么人。

昭熙心思一转,登时就明白过来,他敬的是他阿爷。不由恨恨想道:这夫妻俩倒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却说道:“这些年不见,周郎口齿倒又长进了。”

“不敢。”

“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么。”昭熙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来。那酒壶极其精致,就只有巴掌大。昭熙问:“周郎认得这个吗?”

周乐摇头。

“当初郑郎……身份被戳穿,郑娘子进宫来看他,就带了这只酒壶。”

周乐自然知道郑忱是仰药自尽。

昭熙道:“周郎给我斟了这么多杯酒,我也给周郎斟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