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牢里,周乐踌躇了片刻,还是劝嘉语在外头等。嘉语不依,周乐只得与她解释道:“他知道你挂记世子下落,你在那里,他便有恃无恐——都交给我罢。”嘉语听着这话,方才答应只在门口。
周乐走进去,腥气扑鼻。叫人点了灯看时,梁上悬着一只血葫芦。仔细辨认了片刻,才发现果然是元昭叙。
不由摇头道:“想不到武威将军竟有今日。”
元昭叙已经被折磨了两三天。当时见到嘉语,便知道没有活路。横竖是个死,也就不怕得罪了她,怎么让她难受怎么说。到这会儿见了周乐,只瞥一眼,便冷冷道:“我今日,未必就不是你的明日。”
周乐不与他动怒,只叫人持了匕首在一旁候着,自己拣了个舒服的方式坐下,然后闲闲说道:“李兄是从前没与武威将军打过交道,三娘又心慈手软,所以才让将军多快活了两天。不过如今我来了,将军不就是求死么,放心,我在这里,将军会死得比较快,也不枉你我同袍一场。”
他提到“同袍”,元昭叙瞳孔急遽收缩了一下。当初他们是同在始平王帐下,他是始平王的亲侄儿。他不过是个外人。
“……我现在开始问将军话,将军可以不答,也可以说假话,将军可以试试,假话能不能骗过我。”
元昭叙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乐做了个手势,侍立一旁的亲兵往他身上罩了张渔网,渔网收紧,鱼线割在伤口上,元昭叙不由自主呻.吟了一声。皮肉被勒得凸了出来。
“王爷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说谎。”他话音落,元昭叙就觉得胸口剧痛,却是那亲兵用匕首从渔网网眼里割下一眼皮肉,伤口不算太深,不及肺腑,“这个法子,至少可以保你三天不死,不过,至多也就三天,武威将军,忍忍就过去了。”
元昭叙:……
这时候方才觉得这货说三娘“心慈手软”并非虚言。一时嘶声道:“我没有说谎,你这是在逼我说谎——”
“说谎。”周乐这两个字出口,元昭叙胸口又挨了一刀。
“我不怕告诉你,”周乐道,“公主才指着你供出世子下落。我?世子不在,扶立幼主登基,我就是摄政王!你说,我会盼着世子活还是死?我不过就是想听听真话罢了——王爷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说谎。”
嘉语在外头数,一个“不是”,一个“说谎”,来来往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她是恨透了元昭叙,然而听到这时候也有点撑不住,扶着墙呕了出来。她捂住嘴,怕被里头听见,猛地听到了一个“是”字。
不由一怔。他认了。
“怎么杀的?”
“和宋王合伙杀的。”
“说谎。”周乐吐出这两个字,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元昭叙又挨了一刀。他开始慌了:难道这人当真能听出他的话是真的假?这怎么可能!然而他顺着他说,逆着他说,但是除非他说真话,不然总会挨一刀。
半个时辰之后,元昭叙终于崩溃了。
又盘问了整整半个多时辰周乐才出来,嘉语早受不住到外头吐去了,周乐叫婢子取了香,换了衣裳漱过口才勉强好过一点。其实上战场杀人也是杀人,但是凌迟这种手段——如果不是看到三娘这么恨,他也不愿意使。
“他也不知道世子下落,”周乐十分可惜,“不过世子确实没有落在元祎修手里。”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嘉语的脸还白着,周乐用手背试她的面孔,像月光一样凉:“吓到了?”
“说穿了不稀奇。当初吴主与三娘说的那些话,这么久我也没找出破绽。十有八九是真的。”周乐道,“开头拿话诈他,诈了近半个时辰,吃痛也吃不住了,差不多就信了我的鬼话,以为我真能听出真假。”
嘉语:……
周乐道:“我也信世子还活着。”
嘉语靠着他。她这时候也约莫能够知道嘉言之前的心情。开战前的紧张让人无暇多想,到如今方才慌起来:“……我之前,”她低声道,“我之前没想过他会杀我父亲。我没想到他敢、他敢杀我父亲。”
周乐记得她之前说过,前世杀始平王父子的是先帝。这时候粗粗推演,从前始平王收拾了云朔之乱三四年之后方才遇害。作为昭熙、昭恂之外始平王最亲近的亲属,元昭叙应该能最大程度得到始平王的信任。
一时脱口道:“那么从前你父兄遇害之后,是他继承你父亲的兵马?”
“是。”那几乎是理所当然。各种因素中,血缘远近保证最天然的继承权。
“然后呢?”
嘉语苦笑,“他拿了我爹的人马,又没有我爹的本事,侥幸进了洛阳又站不住脚。他也不敢自己称帝,扶立了一个小儿,后来各方勤王,他退出洛阳的时候,丢下他跑了。”
周乐:……
“怎么他没有带上他自己立的天子,却带了你?”
嘉语“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会战败,是因为麾下将士作战不力,想要把我送给柔然可汗,问柔然借兵。”
周乐觉得心里绞痛起来,他宁肯她是落在了萧阮手里。
“是我的错,”嘉语喃喃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该放任他留在父亲身边……我总以为只要父亲不出事,他就翻不了天……我总以为天底下除了天子,就再没有人杀得了我的父亲——”
周乐知道她素日并没有机会说这些话,死而复生这等奇诡之事,除非亲历,能接受者不过二三。她心痛父亲遇害,归咎于自己,压在心里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不让她说出来,非积郁成疾不可。
因并不拦阻,只揽她入怀,让她痛快哭过了,方才说道:“三娘是两世为人,也不是神仙,如何能知道这等丧心病狂的禽兽。原本以王爷之能,亦是不至于死于这等宵小之手。”
他通盘细问了元昭叙,当时是“苏卿染”的到来让始平王生恼,而“昭熙”的人头让他失去判断力。
新婚的女儿女婿之间,有苏卿染这么个人,已经足够始平王翻脸,萧阮不能否认她的存在,也不能肯定来的就不是她;而昭熙失踪这个事实,也让两人一时无从分辨人头的真假。再加上萧阮的身份。因每件事都半真半假,萧阮无从辩驳,不得不背上全部的嫌疑,才让元昭叙有了可乘之机。
即便如此,元昭叙也多少还仗了运气。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并非人所能预见。
周乐抚她的发道:“我从前在王爷帐下,安平从洛阳过来,我心急想知道你的消息,被王爷看穿……”
嘉语“啊”了一声,他居然没被她爹打死,真是命大。
周乐微微一笑:“……我瞧着横竖是已经被知道了,索性就与王爷说了。”
嘉语一惊抬头。
周乐瞧着她脸上尤有泪痕,低头要吻她,嘉语略略侧过脸去。便知道她又怕了。一时失笑,拿手巾给她擦了,说道:“起初王爷说我日后定然会待你不好……后来王爷要去洛阳,我那时候受了伤,王爷来看我……”
“从前我爹也很重用你……”嘉语道。
“王爷说,会给我说门好亲。”
嘉语:……
忽亲兵远远通报道:“将军,二郎君求见。”
周乐这里缺人缺得厉害,周琛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干活的。周乐让他给李愔当副手。李愔过来,他也就跟着过来了。周乐估计他是听说自己醒了,于情于理,做弟弟的,总要来探望一番。
于是说道:“叫他进来。”
那少年进来时候,瞧见他兄长坐在梨花树下,身边少女白衣乌发,通身再无半点妆饰,就仿佛是梨花的精魂,浸在月色里。
那是四月,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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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殿里,元祎修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倾国之兵,打出这么个结果,是他完全不能接受。天命呢?他从豫州一路杀到洛阳,畅通无阻的天命呢?上天不眷顾他了吗?他这时候想起安业,未尝没有懊悔——可惜了安业是吴人。要是燕人——
他手里就没有一个两个能用的!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忿忿地想,指甲掐进美人皮肉里,美人吃痛,却不敢叫。眼睁睁瞧着天子披衣起身,扬长而去。
德阳殿中,召了三五亲信来见。都听说了相州的消息,德阳殿里气氛低落。要论来,二十万对上三万,原本并无败理,偏生一败再败。究其因,一来是六镇降军原本悍勇,如今是死里求生,都知道再无退路,战斗力不比寻常;二来陆俨临阵退兵,绍宗反戈一击,于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要说以少胜多,古来也是有的。牧野之战,昆阳之战,官渡之战,淝水之战。只是想不到会落到自己头上来罢了。
之前广阿战败,他还能暴跳如雷,痛斥众将不能同心协力,是因为斯时虽败,实力尤在。韩陵再败,他却说不得这话了:陆俨退了,绍宗叛了,元昭叙被活剐了,倒是元祎炬领着残军败将,虽然仓皇,好歹全须全尾回来了。
要是连他都不回来,难道让羽林卫和内卫上战场?元祎修心里恨得要命,姚氏死了就死了,却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洛阳高门让她得罪得这么干净,宗室里战将凋零,连个六镇的破落户都打不过。
可恨!
华阳也是可恨,她是他元家的公主,他也没亏待她,食邑,封号,从前怎样,如今还怎样,给她找的夫婿,人家如今已经金陵登基,她就是现成的皇后,结果怎么着,她不要!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难不成她那个死鬼爹,还能给她找到更好的?
就别提她那个死鬼哥哥了,他才不相信他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出洛阳,到邺城去登基呢。那更可恨,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草台班子,结果传回来的消息,服饰、流程,竟然比他在洛阳登基还来得规矩。
后来听说了是郑隆投奔了相城。吓!郑家,可恨!自洛阳城破,洛阳城里就再找不到郑家人,哪怕是一个呢!他就知道是他不看好他,宁肯投奔一个流匪,也看不上他正儿八经的宗室!天理呢?
元祎修觉得自个儿太阳穴都在突突突地直跳,去了郑家,还有李家。李家在姚氏手里就灭了门,谁想最近传回来消息,那个被华阳兄妹送出洛阳的李愔竟然还活着,竟然也投了周乐手下!
他倒是好气度,未婚妻拱手让给主子。元祎修恨得牙痒,华阳前后找了三任驸马,就没一个省油的!你要说她红颜祸水——这话安她家六娘子身上还差不多。就那么个不假辞色的寡淡人儿。
王政道:“宇文将军认为,洛阳无险可守,建议西迁。”
“别提他!”元祎修怒气冲冲地道。韩陵战败,宇文泰家也不回,一路往西去了。他留在京里的,统共就只有妻子——还是他元氏的公主。公主倒在其次,冯翊她爹是他的大金主,他总不能这么点面子都不给。
冯翊早就进宫哭过了,说婚事是天子所赐,如今驸马跑了,她这里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好吗!
西迁,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跑路。周军韩陵大胜之后,趁势拿下晋阳,一路州县望风而伏,叛的叛,降的降,如今就指着司州能抵挡一二,不然虎牢关一破,洛阳就完了。
“高祖千辛万苦营建洛阳,以为百年基业,朕要是丢了洛阳,他日有何颜面去见高祖于地下!”
王政心道如今是虎牢未破,要虎牢破了,华阳兄妹进到洛阳,还有什么他日不他日,即日就要去见高祖了好吗!因苦苦劝道:“宇文忠贞之士,经营关中也是为了对抗六镇贼人,陛下不可苛责过甚。”
元祎修道:“陆四也进了关中。”
宇文泰领兵进关中是一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如今还看不清楚,但是陆四定然是打算好了的。他去陆府拿人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就剩了个南阳王妃,面色惨淡——显然是未曾预料这个结果。
然而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也不算是陆家人。何况总还看着元祎炬的面子。元祎修觉得自己憋了好几口血在心头,硬生生吐不出来。
王政没有作声。
当初陆四连夜进京,元祎修喜得以为天降祥瑞。他当时就想,这人原是奉命镇守青州,却能统领河南道十三州联军,恐怕不是什么善茬。奈何元祎修信他。当然事到如今,他总不好说“……看,我早说过吧。”
只能劝慰皇帝道:“陆将军怯战,陛下可以大义责他。”定性为怯战而不是叛逃,免得彻底把人推到对立面去了。
元祎修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也只能叹一口气,说道:“国事多艰,朕如今能倚靠的,不过诸君,诸君莫要负我。”
王政、穆钊几位皆躬身道:“不敢有负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