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随我南下

北朝纪事 绿梅枇杷 15040 字 2024-12-15

“你看,”元祎炬道,“世子妃当时就身子重,如今那更是……如何出得了城?”

陆五娘看了一会儿元祎炬,又看了一会儿任九,当初华阳放他们兄妹一马,她心里当然感念,并不至于拿自己的夫君去冒险,但是任九方才的那句话,没有打动元祎炬,却打动了她。

如今元祎炬在元祎修手下不得志,如果始平王归来,他家三郎得以登基——有始平王拱卫,元祎炬哪里还能生出“万万人之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又正如任九所言,其实始平王府上下对郎君一直都还是不错的。

如此,也算是从龙之功了。

即便不成……她小心行事,也不至于受到牵累。

因微微一笑道:“其实不必羽林卫——郎君有所不知,如今守卫始平王府的,原是我陆家部曲。既是世子妃身子重,连累华阳公主没有出城,想来如今始平王府缺的,不过是粮草与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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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酉时末,姜娘通报说宋王来了。昭熙兄妹便知道是时辰到了。昭熙上的宫车,宫车在前,萧阮与嘉语同乘在后。

暮色霭霭压下来。

嘉语频频往车外看,萧阮也不管她,自顾自闭目养神。今日的变故,早在他心里演练过七八遍,事后细想,也没有太大的纰漏。元祎修对他自然是忌惮,但是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他也是忌惮的。

如今就等江淮军的反应了。

安业这个人多少有些可惜。

昭熙回到始平王府,一时半会儿也还是动弹不得,便有羽林卫呼应也动弹不得。总要等世子妃坐完月子,方才有动作的可能。到那个时候……恐怕到那个时候,始平王已经回来了。

他是等不了这么久了。时机不等人。虽然始平王回来,收拾了洛阳之后,未必就不支持他南下,毕竟他们如今关系不一样了。始平王又极疼三娘。然而……然而毕竟他答应过三娘。

说过的话,总是要算数的——况且始平王的兵是这么好借的么。

萧阮转头看了嘉语一眼,车里没有灯,她的脸融在暮色里,暮色清得像江水。一群鸟拥着西沉的日头,极喧闹又极幽静。

嘉语觉察到他的目光,讪讪收回视线:“我也知道十九兄不至于害了我哥哥。”至少目前不至于。

“你们兄妹情深,你担心是正常的。”萧阮道。

嘉语“嗯”了一声,心里也还是乱。

如今她也猜不到元祎修的下一步。倒是知道萧阮多半在谋划要走——几时走?这话却不好问。如果她父亲已经回来,萧阮走不走,都不干她的事了;要是父亲没有回来,他动身南下,她怎么办?

元祎修会容她回府吗?昭熙眼下能回府是萧阮的面子,他走后,这洛阳城里,她可再没有别的依仗了。

萧阮问:“三娘在想什么?”

“想……”嘉语冲口说了一个字,无以为继。她想的那些事,没一件是能与他说的。

“想我么?”

嘉语:……

她总不能说是——她想的和他说的也不是一回事。

萧阮见好就收,换过话题道:“虽然如今宫里那位算是捏住了世子要害,令贵府上下不得不乖乖就范,但是待世子妃生产之后,恐怕伤脑筋的就变成那位了。”

嘉语道:“谢姐姐体弱,日后要添了小儿,岂非出城更加不便?”

萧阮摇头道:“三娘这么说,未免太小瞧世子了。”

嘉语不作声。昭熙的势力与实力,她当然不能尽知,昭熙也没有告诉她或者交给她的意思——他根本就反对她冒险去联络人,只敷衍说自有办法。嘉语是不知道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府邸被死死围困住,府中部曲守则有余,攻则不足,便外头有人接应,洛阳城也不是这么好出的。

要是人手足够,或者应该给元祎修另外找个对头,以为疑兵,再四处放火,令他疲于奔命,倒是有可能让昭熙带了娇妻弱子突围。

但是且不说她并不知道昭熙手里有些什么人,便知道,如今形势不同从前,从前可信的人,如今未必还可信。

如果没有前世那些意外,其实她应该信昭熙才对。昭熙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远远胜过她胡思乱想。

“三娘该能猜到我不日即将南下。”萧阮忽又说道。

嘉语怔怔看了他一眼,怔怔道:“那三娘预祝殿下一路顺风。”她忽地想道,一路顺风四个字,是当初她被迫南下时候,嘉言送给她的。

“如果,”萧阮淡淡地说,“我能帮世子召齐羽林卫,换三娘与我南下……”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嘉语也接不上来。她心里清楚羽林卫自然不会听他萧阮的使唤,听他的使唤还不如听她的呢,好赖她是昭熙的亲妹子,荣辱一体,比他要可信得多。但是他偏偏这么说。

“我以为……”她讷讷说道,“我以为殿下已经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你我成亲,不过是应付十九兄的逼迫……”

萧阮狡黠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没有逼你。”

嘉语:……

不不不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嘉语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是说,我以为殿下已经明白,我与殿下的过去……并不那么愉快……”

他们曾经是夫妻,但是并非情侣。

“我知道了。”萧阮静然看住她,说道,“从前是我想错了。我虽然不知道从前为什么会那样,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

嘉语:……

好像有什么不对?

“苏娘子!”她冲口说道,“苏娘子会杀了我!”

萧阮吃了一惊:“阿染?”

嘉语也怔了一下,她没有料到自己会说出来。其实与贺兰袖相比,她对苏卿染的敌意和恨意要少上很多。何况重新来过的时候,她打算得好好的,不再与萧阮纠缠,那苏卿染对她又算什么呢?

她就是个陌生人。她对苏卿染就是个陌生人,苏卿染对她也就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她为什么要恨一个陌生人?

谁知道还是走到这一步。

嘉语低声下气地道:“殿下要与苏娘子说清楚,你我不过是、不过是——”

萧阮近乎茫然地看着她:杀她的人是苏卿染?怎么会是苏卿染?他一直以为是皇帝——不管当时在位的是谁——杀她泄愤,也算是理所当然。

怎么会是苏卿染。

他当然知道苏卿染不惮于杀人,但是三娘是他的人,苏卿染怎么会杀他的人?

他下意识觉得苏卿染与他是一体,但凡会触犯到他的利益,她都不会去做。但是细想,莫说前世,就是他这辈子所见,苏卿染也对她动过杀心……那是很久以前了。那还是正始四年的事。

如今……如今自然不一样了。他这样想,人忽地往前倾。

“到了。”萧阮回过神来,“不会的。”

嘉语意识到他说的前半句是车马已经抵达始平王府,后半句却是苏卿染不会杀她——大约天底下出色的男子都会有这种错觉,当有人对他死心塌地,便会纵容他所做的一切,譬如娶妻,譬如纳妾。

当然苏卿染本身也是个奇女子,她确实容忍了他娶妻纳妾,恐怕后来在金陵容也忍了一干宫妃。但是她最后还是杀了她,可见容忍不过是权宜,终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可笑的是,她忍无可忍,不是对他,而是对她。

不过她这时候顾不上反驳了,她拉起车帘喊了一声:“哥哥!”——昭熙已经被人扶下车,往始平王府走去。围府的、守府的将士纷纷惊呼,指指点点,奔走相告,有惊喜惊吓,也有不敢置信。

更有拔腿就跑,往里头去报信的。

昭熙闻声回头道:“三娘不必下车,回去罢。跟着宋王好生过日子。”就和萧阮仍称他世子一般,他称呼萧阮,也还是宋王而不是妹夫。

嘉语跳下车,往前跑了两步就被拦住:“王妃请回!”

萧阮也跟了下来。昭熙说:“回去罢,府里不用你担心。”

嘉语这回“嗯”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其实她也知道昭熙和谢云然应该不会有事,但是站在这里,暮色沉沉,风吹着她的衣角,风吹着昭熙的碎发,谁的旗帜在墙头猎猎地响。她心里难免哽住。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很多很多年了,从前昭熙死后,她还多活了十年之久,再加上这里三年,整整十三年,她都没有办法忘记当时的惊怖。

“回去罢——”昭熙再说了一次,忽听得几声弦响,马蹄簇簇,昭熙兄妹齐齐回头,但见十余骑轰然而至,眨眼就到面前,一人捞起昭熙,一人伸手来拉嘉语,嘉语才被拉起,手臂上就是一热。

一只右臂掉在地上,溅起尘土,鲜血都喷在她手上,衣上。

嘉语摔下马——甚至来不及看清楚马上的是谁。

有人扶起她:“三娘!”

嘉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呆呆地转过头,看见萧阮的脸:“殿——哥哥、我哥哥他——”一句话来不及说完,挣开人往前跑,没几步双膝一软,萧阮再次抱起了她:“是羽林卫。”

他在她耳边低语。

羽林卫,是羽林卫,羽林卫,羽林卫……嘉语在心里反复念了几次,心才慢慢沉回腔子里。羽林卫自然不会伤害昭熙,他们不过是劫走他,以免他落到元祎修手里。他们原也计划一并劫走她,但是萧阮他——

她慢慢转头看住萧阮,萧阮摇头道:“我不会放你走,无论来的是谁。我不会放心你落在任何人手里。”

这变故来得突然,不但嘉语懵掉了,护送昭熙的宫人懵掉了,围攻始平王府和守卫始平王府的两拨将士,也通通迟了片刻。

“追!”

不知道谁喊出的这两个字,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开弓放箭,一时乱得不可开交。萧阮见嘉语还是呆呆的,怕被流箭误伤,带她上了车。才上车,车身上就“叮叮叮”连响了十余下,倒像是暴雨。

萧阮也有点哭笑不得。追昭熙的是元祎修的人,当然不敢放箭:射死了始平王世子,和始平王那头就没有善了的可能了。

所以放箭的反而是始平王府的将士……这特么就尴尬了。

幸好他一向惜命,车驾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箭离得远,射到车身,去势差不多也尽了。这时候和嘉语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他想起当初被迫从洛阳到信都,那种相依为命的错觉。虽然之后发生了太多事,但是那时候、那时候三娘是信他的,他知道。

听外头叮叮叮乱响了一刻钟,嘉语方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马还在长嘶,有人气急败坏地叫嚷。

是羽林卫。萧阮说是羽林卫,那自然是羽林卫,她想,羽林卫怎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当口赶来,府里头消息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谢云然耳中——如果已经传到,岂不是很受惊吓。虽然谢云然未必就猜不到是羽林卫,就怕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