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笑可谓几近自言自语的低调,谁知坐在前排的人却忽地回过了头,且这一回头不打紧,连带着也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有人立刻道:“安国公世子夫人为何发笑?”
旁边的人随即附和:“莫不是对冯女使的评点有何意见?还是觉得冯娘子这幅《怀素帖》写得不好?”
伴着这一声声咄咄逼人的提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冯婉妍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
……你们要不要这么能挖坑?
谢晚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顾照之那个祸水,面上忙笑着摆摆手道:“我只是看今日天气不错,随口一笑而已,大家不必在意,继续便是。”
谁知顾如芝却在此时满脸天真烂漫状地冒出一句:“嫂嫂一向欣赏云相的书法,想来也是技痒了?”
谢晚芳瞬间感觉自己眼皮一跳:她这个小姑子,真是胳膊肘一贯往外拐。
只是她并不想平白无故地去扫那位冯小娘子的兴,好端端地,何必去招惹那仇恨?于是正欲犹自继续装傻跳过顾如芝的坑,却不料冯婉妍开了口。
“顾夫人既然另有心得不如直言。”冯婉妍站在那里看着她,端庄不减半分地道,“六艺会原本便是秉着切磋增进的宗旨创立而生,夫人大可不必有什么顾虑,与我等交流一番也好。”
短短几句话,谢晚芳便被她捧到了“虎背”上。继续婉拒吧,只怕明日这圈子里关于她上不得台面的传言就要更上一层楼;若答应吧……却是难免要得罪人了。
自己不过是笑了一声而已,没想到这个冯女使倒是挺能较真。
谢晚芳隐隐觉得对方待自己的态度并不像对旁人和善,直觉告诉她此刻冯婉妍似乎正等着她走出去大放厥词一番然后用其满腹学识将她当众击溃,从此再不敢有任何疑似轻视之举。
这种直觉毫无道理,却顿时让她好胜心随之骤起。
开玩笑,若是平日里倒也算了,今天可那么多人看着呢。她克制住下意识想转头朝岸上看一眼的冲动,唇角轻轻一弯,挺直腰背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
“冯女使言重了,心得不敢当。”她含笑道,“我的书法不过初窥逸云之皮毛,评判排位之事自然也是女官们更有专长。只是女使先前提及怀素原帖时似乎言下之意颇为推崇‘还原’之法,对此我有些疑问——世人皆知逸云体的特点便是运笔开阔,笔锋洒逸。倘若限于一撇一捺的桎梏之中,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洒逸,称作‘逸云’呢?”
冯婉妍神色不由一顿。
谢晚芳又径自道:“我想,便是云相亲自再来书写一遍《怀素帖》,也绝不会做到和原帖一模一样,但这番‘稳中寻逸,如浮云千变’,却正是逸云体真正的精妙所在。”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只偶有人窃窃私语,暗暗点头。
“说得好!”宜安县主突然扬声喝了个彩。
冯婉妍在宽大的袖子下暗暗攥紧了掌心,但只用了须臾,她便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谦逊道:“世子夫人所言有理,是下官落入窠臼了。”
谢晚芳不料她这般拿得起放得下,一时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踢场子欺负了人家似地,于是便打算缓和两句,刚要开口,脚下却是猛然一晃,险些摔倒。
不止是她,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叫。
面前的案几骤然倾斜,杯碟一个接一个摔碎在地,满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裂瓷声,谢晚芳立刻转头望去,只见楼船竟在以可见之速往一边下沉,当下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