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烽将手中的茶杯扔掷在地,碎裂的瓷片划伤了沈辞玉的脸。
他重伤未愈,脸色煞白,鲜血流出更显得明显。
沈辞玉是桑闻洲的关门弟子,也是剑宗的大弟子,纵使施夫人如今也生气,瞧见后还是不免阻拦。
“沈家主,辞玉身子还未好。”
沈烽也只是做个样子,沈辞玉毕竟是沈家的少主,他不过是做给剑宗看。
他希望沈辞玉能明事理一些,奈何沈辞玉一根筋。
沈辞玉只是垂首,道:“辞玉一心向道,无心成家,恐拖累施窈师妹。”
沈烽起的要起身踹他,被施夫人拦住。
“沈兄莫气坏身子,孩子大了也不能打了。”
施夫人的眼眶很红,面色苍白,明显能看出来精神疲乏,许是哭了许久。
可沈烽当然生气。
沈辞玉固然不明白,但是他们这些长辈却都清楚,施窈才是剑宗大小姐,即使桑黛是个天级灵根觉醒者,其实不过是剑宗的一柄剑,她一人的实力比上整个剑宗的背景,实在有些太过渺小。
沈辞玉作为四界稀少的天级灵根觉醒者,自身天赋出众,若再有剑宗相助,日后九洲仙盟之主的位置就是他的。
奈何这人一根筋,从知晓婚约那时就一直想着退婚,这么多年了铁了心要退婚。
问就是一句话:“一心向道,无心成家。”
作为沈辞玉的父亲,沈烽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所想。
他看见沈辞玉顶着满身的伤,安静跪在那里,头上满是鲜血,一颗心又心疼又心痛。
礼数尽忘,指着沈辞玉骂:“桑黛是个叛徒,你莫要再想她!”
提起桑黛,施夫人脸色也沉了,大殿中的长老无一例外,全部冷着脸。
沈辞玉终于有了反应,抬眸看了眼施夫人和沈烽。
一个是他的师娘,一个是他的父亲。
他忽然想到宿玄说的那句话:“你要再抛弃她一次吗?”
其实宿玄说的不对吗?
不仅是他,剑宗也一再抛弃桑黛。
他垂下眼,道:“辞玉不喜欢桑师妹,此事与她无关,这桩婚事百年前辞玉便未答应,这些年也——”
“混账!”
沈烽又是一个茶杯砸了过来,在长老们和施夫人的惊呼中,重重砸在沈辞玉的额头上。
他的眼前全部被鲜血蒙蔽,其实根本看不清东西。
“此事你说了不算,这婚必须成!”
沈辞玉依旧垂首:“辞玉还是那句话,辞玉不愿意。”
施夫人的脸色深沉,眸底晦暗滑过。
沈辞玉不喜欢施窈,施夫人曾经想过若是他不愿,就慢慢拖着等这两个孩子各自找到喜欢的人后,顺其自然退掉。
总归施窈也能找到更好的,沈辞玉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即使没有剑宗的帮助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坐上仙盟之主的位置。
可偏偏桑闻洲在这时候出了事。
剑宗深陷归墟献祭一事,仙盟虽明面谴责桑黛,但还是多少怀疑了,暗中已经派人调查。
如今剑宗没有主事之人,这些年只有一个沈家往来亲密些,剑宗有意想将宗主之位传给沈辞玉,如此也算是拉上沈家了,好歹有个盟友。
而沈辞玉继任宗主的第一件事,也是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与施窈成婚。
与剑宗有了婚事,关系便牢固不可分割,剑宗不必担心沈辞玉有异心,沈家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剑宗稳住地位,如此才能让沈辞玉日后成为仙盟之主。
双赢的局面,奈何当事人不同意。
沈烽当然也想了这些,怒骂沈辞玉:“你便当真这般糊涂?你还想着那个桑黛?”
沈辞玉漠然回:“辞玉对桑师妹并无男女之谊,还请父亲莫要辱桑师妹的名声。”
“逆子!”
沈烽气得直喘气,刚要开口怒骂沈辞玉,便被施夫人打断。
她站起身,眉目冷淡美艳,一身浅紫色华服端庄又威严。
“辞玉,你与窈窈的婚约可稍后再议,但桑黛,日后必不能出现在你的话中。”
施夫人下颌微扬,眉目间肃杀与恨意明显,音量忽高:“逆女桑黛,逐出剑宗,名讳从剑宗族谱划出,此后与剑宗再无本分关系,若剑宗弟子见到,当格杀勿论!”
沈辞玉仰头,眼睛被血液蒙蔽。
但施夫人的话和长老们附和的怒骂传到他的耳中,自己的父亲还在安抚剑宗,承诺会劝说沈辞玉应下这门婚事。
为何忽然将已经许久未曾提过的婚事拿出来说,沈辞玉自然明白。
沈家为了借剑宗的力让他当上下一任仙盟之主,剑宗为了借婚约拉拢沈家稳住地位。
双方各有利益。
沈辞玉忽然道:“辞玉其实无数次想问,天级灵根觉醒者,对你们到底意味什么呢?”
他撑着地站起身,背上昨晚被沈烽拿藤条抽了百十鞭,动一下便撕扯伤口裂开。
他全然不理,任由白衣被血染透。
沈辞玉站起身,毫不在意擦去额上的血。
“是宗门的未来,一面坚硬的盾;还是一柄利刃,当刃钝了便可以丢掉?”
沈烽:“逆子,你住嘴!”
沈辞玉道:“若可以,辞玉不想做这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世人艳羡的天级灵根,带给他荣誉,也带给他足以压垮他的责任。
他垂眸,道:“若仙盟真的证实错在桑黛,师父死前说的都是对的,辞玉定会与剑宗一起诛杀叛徒。”
“但若是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如桑黛所说那般。”沈辞玉抬眸,与一众长老对望,冷声道:“辞玉也会替天行道,还冤死之人一个公正。”
剑宗十一位长老,被杀三位,还有八人未死。
长老们一惊,心跳巨快,语无伦次骂道:“沈辞玉,你疯了吗!”
沈烽一惊:“辞玉,你在胡说什么!”
沈辞玉摇头,“辞玉还有事,先退下了。”
他转身就走,任凭长老们如何骂、沈烽如何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殿中完全乱了,便连施夫人也稳不住面上的淡然,红着眼摔了面前的茶盏,礼数尽失。
混乱的场面通过水镜传到另一边。
施窈反而笑了,握着茶盏的手却越收越紧,茶杯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汩汩涌出。
她好像不知道疼一样,直到一旁的灵鹤化为个红衣少年,半蹲在身前掰开她的手,用灵力将瓷片取出来。
“生气什么,那沈辞玉最后还是得娶了你,总归他也会死在归墟,忍忍便也就过去了。”
少年郎半蹲在她身前,施窈任由他帮忙处理伤口。
“毕方,我生气的从来不是沈辞玉,那傻子看不出来自己对桑黛动了心,我从很多年前就看出来了,你当我在乎吗?”
毕方细心为她包扎,笑道:“大小姐不喜欢沈辞玉,我自然是知晓,你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这般气恼?”
施窈在乎的从不是感情,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得到她要的东西。
毕方握住她的手,抬起漂亮的眼睛看她:“大小姐,如今仙绒草被翎音给了桑黛,我们的第一步便走错了,如今想要挽救只有一条路可走。”
“天级灵根,你必须拿到手,不可再失手,至于仙绒草,我自有办法。”
“只要做些手脚,将桑黛与当年应衡一事牵扯上,其余的毕方来处理。”
施窈抬起另一只手触碰上毕方的脸颊,少年莹白的脸光滑又温暖,她轻轻摩挲。
“毕方,还好有你。”
毕方贴了贴她的掌心,低眉顺目道:“能陪在大小姐身边,是毕方的荣幸。”
看着眼前异常乖巧的神兽,施窈的眸底却没有温度。
两人这般一坐一半蹲,过了许久后,施窈手上的玉牌一亮。
她懒散抽出被毕方握住的那只手,取出玉牌。
瞧见玉牌上传来的字,施窈微微眯眼,随后笑出了声。
她越笑声音越大,头上的珠钗在抖,粉裙凌乱,清丽的模样竟让人瞧出一些疯狂。
“毕方,来信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信?”
“仙盟的追杀令。”
施窈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天阙山。
毕方来到她身边,为她披上披风,道:“追杀令下的如此快,说明仙盟得了证据,看来那人瞧见桑黛未死,亲自出手了,大小姐可不必担心。”
施窈笑得很开心,声音温软和善:“唔,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次那人亲自出手,是否可以杀了桑黛?”
她偏头看毕方,笑盈盈说:“毕方,太多人想杀她了,天道要她死,她便不能活。”
“那是自然,大小姐。”
与此同时,其余两宗六派,凡金丹境以上,得了仙盟通讯玉牌的弟子,皆收到了同一条信。
“叛徒桑黛,剑宗天级灵根觉醒者,凡仙门弟子,听令——”
弟子们看到最后一个用血红的字,盖了仙盟独有的契印。
“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