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有。”哥哥笑着摇头,“要给,也是留给雍儿。”

“那,那个人呢?”

“放心,他没事。我放他走了,不会应劫。”

“……”

最后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我几乎立刻要软进榻里。

也恰在此时,房外有青龙卫来禀。

哥哥运灵结束,垂袖起身:“我待会回来看你,不许乱跑。我早说过了,你体质与旁的妖族魔族不同,先天有损,稍有不慎便是气血亏耗,这次须得在房中休息三月,不得离院。”

“哦……”

我绝望地靠进榻内。

只是没想到,那道身影去而复返。

“险些忘了。”

一只漂亮的、颜色透着某种深蓝的簪子,被御衍拿在指间。

“这是给我的?”我惊喜坐起,“好漂亮。”

“漂亮么,”他伏近,含笑为我簪

上,“那就答应哥哥,不许离身。”

“嗯,好。”

我摸着凉冰冰的发簪,笑着应道。

“……”

御衍的身影消失在关合的房门外。

他垂下关门的手,转身的刹那,笑意也从他眼角眉梢褪去。他望向了廊外侍立的青龙卫,随手在身后房间外罩上了一层隔绝声音与神识的灵罩。

“怎么样了。”御衍负手,侧颜冷漠。

“回禀城主,与那说书道人牵系在内,共计三百七十二名妖族与魔族,”青龙卫叩首,“尽数伏诛。”

御衍眼角都未牵动一丝,只淡声道:“不得留痕,不得被雍儿听到。”

“属下遵命。”

(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了一个不太妙的事情——

不但我摔下山崖前的那部分记忆没有找回来,连现在的事情,我记得也越来越模糊。

时常一个恍惚,回过神,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来此。

哥哥说只是一些遗症,慢慢调养,总会好的。

我不太放心,还是趁哥哥不在,偷偷找游医入府。

可是无论找了多少,给我的都只有一个答案:说我神魂有受蔽之兆,但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却没一个说得清楚。

全是些庸医。

大概是这些庸医怕我责怪,总是当天刚看完诊不久,再去寻他们,他们就不见了。

好在我记性差,第二天就忘了。

于是游医道医们还是一个一个地进府。

直到某日,府中来了个佛医。

我不确定世上有佛医这个说法。

但有一点我总没看错:他是个穿着朴素袈裟的秃头。

(四)

这个自称游医的大和尚,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给我探病时候用的佛法信力,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脑海里开始浮现起一个轮廓。

那是个年轻许多的僧人,生了双半点不像佛门人的丹凤眼,柳眉斜飞入鬓,琼面似玉,额心正中一点血色吉祥痣,瞧着似佛似魔。

像个妖僧,我一定在哪见过。

否则也不会这样,原本还像盖着层迷雾似的,随他运行信力为我诊治,那人影便在我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被佛法信力包裹着,半梦半醒里,我忍不住呢喃梦呓。

“算是。施主慧眼。”

“那你也……见过我?”

“佛见众生。”

“你是专程,来帮我的?”

“是,也不是。”

那其貌不扬的朴素僧人收起食中二指,拈起一个佛礼。在他瞳底,卍字印金光汇注,眉心血色吉祥痣一烁而灭。

他合掌笑道:“小僧最记恩情。昔日仙域藏龙山,浮玉宫行宫内遭了一记真龙蔽魂之术,特此不远万里,来还施主兄长当日之‘恩情’。”

“蔽魂……”

我还有心想问。

只是没来得及。

最后一道卍字印从僧人指尖弹出,蓦地撞入了我眉心。

如浩荡钟磬之音,伴着无边佛法,涤荡灵台。

冥冥之中,那将广袤天地都挟裹的佛号经声汇作一句:

“归去——!”

“——来兮!”

(五)

红尘佛子的往生目,想与最擅神魂之术的真龙本躯对阵,或许犹有难度。

但只是对付一道他施下的蔽魂术,不过朝夕之事。

是,我记起来了。

终于记起了我的名姓,来处,记起了万里之外的干门,父亲,师长,同门师妹师弟们……

亦记起了御衍,或说厉无欢,再或说,险些将干门葬入深渊之中的,我的大婚道侣。

我的,“哥哥”。

在黄昏落过梨木雕栏,我在暮云中消解着一切记忆时,我最后亦最清晰记起的那个人,像一道迅疾的风,掠过长廊,堂院,仓皇地推开了门。

所谓“重逢”以来,这应当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慌张。

我猜他听说府中进来了一位僧人游医,我猜他的青龙卫没能留住对方,我猜……

他怕我记起来了。

“雍儿,你……”

那道身影,那张脸庞,那让我刻骨般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站在一片将坠的夕阳里,僵望着我。

我停了几息,下榻——

扑入了他怀中。

那人下意识地张开了怀抱,接住了我。

“哥!”

我听见我的笑声像往常一样,天真又无知。

“你这次行军,怎么回来得如此晚?”

被我抱着的那人僵硬的身躯一点点松懈下来,他的指骨温柔地抬起,抚过我的背脊:“两界山那边,昨夜出了状况,我去查探,耽搁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御衍的疑虑,从我那句唤声之后,就彻底消去了。

城主府中一切如常,我如此,他亦同样。

——

只是他大约忘了。

“我”,昔日的长雍公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莫过于骗他了。

(六)

在御衍身旁虚与委蛇、等待着脱身时机的那些时日,我始终未能想通,他为何要费尽一切救我。

又为何要在救我之后,遮蔽我神魂,掩埋我记忆。

他说我是他的妹妹,便是即使我失去了记忆,也要断绝我和他之间任何情爱可能。

他明明这样恨长雍,还认定了我便是她,那他又为何不让我死去呢

我想不通。

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通。

但没关系,答案我已不在乎了。

在他身旁演兄妹情深的第三年,我等的那一刻,再次到来了——

上古真龙一族,每三千年渡一次蜕生之劫。在那一日里,他会比凡人都孱弱。

不知几世以前,作为长雍公主的我,正是在蜕生之劫那日将他的龙心鳞生生剖下。

这才有了龙城血祭,万古长恨。

这一次,我等的仍是这一日。

一道剑讯被我送去了两界山之南的仙域。收到师叔祖回信的那一夜,我知道,我离开的时机来了。

只是我料错了一点。

我以为万年之前的那场蜕生之劫,定叫他阴影难消,自会在魔域寻一个任何生灵都找不到的地方,度过他的蜕生之劫。

然而我未曾想到,在我与师叔约好的月上中天前一刻,我的房门被人叩响了。

“雍儿,”他声线醉哑,“是我。”

“……”

我僵在了妆镜前,手里握着卸下的最后一件属于青龙城主府的玉饰。

是他那日亲手为我戴上的簪子。

望着簪中那一丝如金如蓝的血线,我不由地笑了。

也对。

早在方才认出这柄由他亲手交到我手上的簪子的那一刻,我就该知道——

今夜注定是一场死局。

只是不知,这死局是他的,还是我的。

“来了。”

我起身,将簪子背于身后。

那种触感熟悉得令我颤栗,走向房门的每一步,都有前世记忆如梦魇如潮水般踊跃在我身畔。

我记得这“簪子”的名讳。

它叫龙鳞匕。

是这世间,唯一能活剖真龙逆鳞的利器。

——

房门洞开。

月色如银。

站在房门前的人一身酒意,毫无半点灵力,却含笑朝我张开了手臂。

像丝毫不设防,像从未被活剖过龙心。

像一个明晃晃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