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和谈书

成何体统 七英俊 32293 字 2024-12-15

“对对,我前日学了个时兴的牡丹妆,可以为姐姐化上。”

“说什么呢,庾妃妹妹容颜极盛,再去浓妆艳抹反而折损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谢妃处心积虑涂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个笑话一般?倒是我这蔷薇露不错,妹妹你闻……”

庾晚音:“……”

她想起来了,邶山之变发生前,这边的宫斗戏码应该是刚演到自己复宠。

呼风唤雨的太后倒了,不仅前朝在地震,连带着后宫也得抖三抖。

于是庾晚音摇身一变,成了重点巴结对象。

挽着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党,自己从前又依附于淑妃,跟着踩过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势,吹枕边风报复自己,甚而累及娘家。所以忙不迭过来示好。

却也有头铁的,觉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阴阳怪气地劝了句:“那圣心一向易变,依我看,妹妹还是悠着点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来了,这原本似乎是一篇宫斗文。

可她到现在也没记全她们的名字。

祸国妖妃庾晚音面对着神态各异的众人,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吧,这宫里历来比相貌、比家世,氛围不太友好。”

众妃:“?”

庾晚音:“而且古来后宫平均寿命太短了,这种局面对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个提案,以后可以引进一下乒乓什么的,把竞技精神发挥在有意义的地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提高身体素质,关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着她的小美人问:“乒乓是什么?”

等众人散去,庾晚音又从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刚一探头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撞得一激灵。

地龙烧得内室温暖如春,头顶传来夏侯澹低低的说话声:“……太医不行的话你顶上,最好让太后撑满一个月。”

萧添采:“臣尽力而为。”

谢永儿的声音响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她语带恨意,还记着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

太后党这两天递上来的折子能把御书房淹了,讨饶投诚的、告老辞官的、趁机告状铲除异己的,堪称群魔乱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细细地读了,还预定了分批召见他们。

现在回头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当时没杀太后,还有另一层目的:留一个缓冲期,将太后的势力平稳接手过来。

有端王这个大敌当前,己方势单力薄,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内壮大队伍。而此时最容易拉拢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将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败如山倒的太后党。

此时妄动他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给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肃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后徐徐图之。

庾晚音虽然没有亲自跟那些臣子打过交道,但看过文中的描写。那群人对着夏侯澹连哄带骗、阳奉阴违,对外却又打着皇帝的名号层层剥削、中饱私囊,种种阴招从未收敛过。仅仅作为旁观者,她都恨不得快进到秋后算账。

但夏侯澹忍下来了。

无论是在邶山上命悬一线之际,还是现在声威大震之时,他做出的所有选择,仔细一想竟然都是最优解。

论心性,论眼界,都可以算是个优秀的帝王了。

——或许优秀得有点过头了。

谁能相信这只是个刚穿来一年的演员?

谢永儿沉默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其中门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党里哪几个是端王的卧底?”

谢永儿:“……”

夏侯澹:“别犹豫了,回头列个清单,老实交上来。你已经跟我们一条绳了,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么情报都主动点。”

谢永儿忍气吞声:“知道了。”

萧添采跟在谢永儿身后告退,走到无人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盯着谢永儿的背影。

“娘娘。”

谢永儿回头。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说,被陛下的真情打动?”

夏侯澹刚才的表现,就差把“工具人”的标签钉她脑门上了。

谢永儿望着萧添采那不识人间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人间真情。我只是临阵倒戈,以图苟且偷生,活到他们决出胜负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听着都惨淡到难堪的地步。萧添采愣在原地,明显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谢永儿捡起碎了一地的尊严,吸了口气:“走了。”

身后追来一句:“等他们决出胜负……然后呢?”

谢永儿听出了他语声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这会儿已经意气不再,也没心思与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耸了耸肩:“大概是想办法逃出去吧。”

萧添采不吭声了。

谢永儿茫然抬头,望了望被殿檐切割出形状的天空:“你说好不好笑,我一心想拥有这个天下,却连这天下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内室。

庾晚音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会开完了?”

“开完了。”夏侯澹倚坐在床上。

庾晚音四肢回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坐到床沿喝了口茶,皱眉望着夏侯澹:“是我的错觉吗,你的脸色怎么比早上更差了?”

夏侯澹尚未回答,靠墙站着的北舟突然冷哼了一声。

夏侯澹飞快地瞥了北舟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别告诉她我吃药的事。

北舟更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庾晚音:“?”

夏侯澹:“没事,只是伤口愈合比较慢。羌国的毒太厉害,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

庾晚音眯眼打量着他,拖长了声音:“澹总,你怎么总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有没有一语双关,只有庾晚音自己知道。

夏侯澹僵硬地笑了笑:“哪有。”

不知不觉,庾晚音发现自己已经能从他的表情甚至眼神中,看出许多门道来。

昨日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平和。但现在,他那双浓墨绘就的眼瞳又晦暗了下去,似乎在无声地忍耐着什么。

庾晚音:“你头又疼了?”

夏侯澹:“……”

夏侯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

庾晚音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夏侯澹根本不接招,装傻充愣地一笑:“不愧是你。”

庾晚音钓鱼失败,只得放弃这个话题:“躺下,给你揉一揉。”

其实按摩并不能缓解他的头痛。但他喜欢这个提议,欣然将脑袋凑了过去。庾晚音搓热掌指,熟练地按上他的太阳穴:“闭眼。”

夏侯澹依言合上眼假寐。

窗外风声呼啸,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澹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我?”

“山上死的那些人——”他闭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就算完成了任务,也会被端王灭口。所以,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庾晚音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有点啼笑皆非:“你在给我做心理疏导?”

夏侯澹睁眼望着她,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咱明明经历了一样的事啊,要疏导也该互相疏导。”她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也不是你的错。”

夏侯澹仍旧不错眼地盯着她,久到庾晚音开始觉得莫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没有。”夏侯澹终于移开了目光,“身上有点香。”

“香?”庾晚音低头嗅了嗅,笑了,“你那些好妃子给我洒的蔷薇露。”

“为什么要给你洒?”

庾晚音想起那句“加把劲儿留个龙种”,老脸一热:“不为什么。”

“说啊。”

“头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夏侯澹连忙扯住她的裙摆:“别别别,我不问了……”

暗卫捧着密信赶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重伤在床的皇帝,在用生命跟妖妃玩一些拉拉扯扯的游戏。

暗卫脚下一顿,正要原路退下,夏侯澹却瞥见了人影:“何事?”

庾晚音连忙站直了。

暗卫:“白先生有信。”

庾晚音:“阿白?”

暗卫呈上信件,诧异地看了庾晚音一眼,见她毫无回避之意,而夏侯澹竟也没赶她,不禁腹诽。他专门负责为夏侯澹传信,每次时隔月余回宫一趟,都发现这妃子的地位又有显著提升。

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多年不近女色的陛下迷了心窍?

夏侯澹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暗卫听见他居然向庾晚音解释:“我让阿白派人去帮图尔,他回信说照办了。”

“派人?”

“……他的江湖兄弟。”

庾晚音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给阿白的任务?你许诺给图尔的援军,就是一群江湖中人?等等,阿白不是今年刚出师么,他是怎么号召到那么多人的?”

夏侯澹:“……”

夏侯澹语焉不详:“他有他的法子吧。”

庾晚音:“阿白还挺厉害。”

夏侯澹抿了抿嘴,没接茬,又将信封开口朝下抖了抖。里面先是照例掉落下几枚药丸,接着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枚银簪,雕成飞鸟振翅的样子,末端垂落下来的却不是穗子,而是两根长长的羽毛。

这明显不是送给皇帝的。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下去:“云雀。”

他将簪子递给庾晚音:“给你的,他说你生日快到了,这是贺礼。”

暗卫的眼神都直了。这么刺激的场面真的是他能看的吗?当着皇帝的面,给他的女人送礼?

暗卫心惊胆战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哭笑不得:“他可真不怕死。”

不是啊这位妃子,你怎么还有闲心管人家怕不怕死,你自己不怕死吗?

庾晚音将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见夏侯澹一脸“你敢簪上我就杀了阿白”的表情,忙搁到一边,劝道:“莫生气,他对我没那个意思,江湖人不懂规矩,拿我当朋友呢……”

夏侯澹阴沉道:“一共只相处过几天,这就交上朋友了。”

庾晚音闻着醋味儿居然乐了,心想你当初还装什么大气,可算装不下去了。

暗卫窥见她嘴边的笑意,心梗都要发作。

庾晚音俯下身去凑到夏侯澹耳边:“陛下。”

夏侯澹被她吹得耳朵发痒,将头偏到一边。庾晚音跟个千年狐狸精似的,穷追不舍缠着他,幽幽道:“陛下……他只是我的妹妹。”

夏侯澹:“……”

暗卫:“?”

你刚才说什么?

庾晚音魔音贯耳:“他说紫色很有韵味。”

夏侯澹:“…………”

夏侯澹:“噗。”

暗卫麻木地心想:这或许就是下蛊吧。

夏侯澹躺尸了一天,字面意义上地回了点血,第二天终于能勉强起床,立即人模狗样地出去跟太后党打机锋了。

庾晚音睡了个久违的懒觉,起床后熟能生巧地换了男装,带着暗卫低调出宫,确认无人盯梢后,默默出了城门。

都城郊外的墓地上,新增了一座石碑。

碑前的土坑还未填上,旁边停着一只空荡荡的棺椁。

庾晚音下车时,眼前已有数人等候:李云锡、杨铎捷、尔岚,还有一对素未谋面的老夫妇。

寒风比昨日更凛冽,吹得众人袍袖飘荡。那对老夫妇身形佝偻,互相搀扶着,望向众人的双目浮肿无神,似乎虽然张着眼,却并未注意到身处何处。直到庾晚音上前,那老妇人才略微抬起头来,嗫嚅道:“诸位……都是我儿的同僚么?”

为避开端王的眼线,所有人出城前都乔装打扮过,也不能自报真名。就连这座碑上刻的,都只是汪昭入朝时用的化名。

杨铎捷上前道:“伯父伯母,我们都是汪兄至交好友,来送他一程。”

其实要说好友,也算不上。

汪昭这人像个小老头儿,平时说话字斟句酌,沉稳到了沉闷的地步,没见他与谁交过心。何况他入朝不久后,就只身远赴燕国了。

老夫妇闻言却很欣慰:“好,好,至少有这么多朋友送他。”

老夫妇颤颤巍巍打开随身包袱,将一叠衣物放入棺椁,摆成人形。

侍卫开始填土的时候,庾晚音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天空中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云锡今早咬牙掏钱买了壶好酒,此时取出来斟满了一杯,唱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哀江南……”

老夫妇在他沙哑而苍凉的吟唱中悲号起来。

庾晚音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用大白嗓哼小曲儿,被汪昭听见了。汪昭当时纠结了半天,点评了一句:“娘娘唱出了民生多艰。”

那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了。

汪昭是怎样的人、生平抱负是什么、有没有过心上人、临死前望着夏国的方向想些什么,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天涯路远,青冢无名。

李云锡唱完,将杯中酒倾洒到冢前,道:“汪兄,霄汉为帐,山川为堂,日月为炬,草木为梁,你已回家了。”

余人也接过酒壶,依次相酬。

李云锡最后又倒了一杯:“这是岑兄托我敬你的。”

庾晚音将地方留给老夫妇哀悼,示意几个臣子走到一边。

她低声问:“岑堇天怎么了?”

李云锡:“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昨日听说燕黍有着落了,他还很高兴,约了今天来送汪兄的。今天却起不了身了。”

庾晚音回宫时,夏侯澹已经见完了两拨人,还带回一条新闻:“庾少卿在想方设法给你递话。”

庾晚音神思不属:“庾少卿是谁?”

“……你爹。”

“啊。差点忘了。”

“估计是在端王手下混得不好,看我这里有戏,想抱你的大腿求个新出路。这人在原作里就是个路人甲吧?要不然给他个……”夏侯澹语声一顿。

庾晚音望向他。

夏侯澹:“你哭过?”

“没有。”庾晚音的眼眶确实是干燥的。她忘了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她说了岑堇天的事。

夏侯澹提醒道:“他原本就是要病死的。”

“但原作里他至少活到了夏天,旱灾来了才死。”

“那是因为他以为能看见丰收,吊着一口气呢。现在他知道有旱灾,也知道百姓能挺过旱灾,不就没挂念了。”夏侯澹语声平静,“对他来说是HE了。”

庾晚音有些气闷。

她想说这怎么能算HE呢,他们当初明明许诺,要让岑堇天活着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然而在用这句话换取他的效忠时,他们就心知肚明,时间多半是来不及的,这愿景注定只能是个愿景。

但她还没出口,夏侯澹却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台词,用一种教导孩子般的口气说:“晚音,千万不能忘了他们是纸片人。忘记这一点,你会被压垮的。”

那苍凉的歌声和悲号还萦绕在耳际时,“纸片人”这个词就显得格外刺耳了。

庾晚音脱口而出:“你在邶山上听见汪昭的死讯时,不是这个反应啊。”

夏侯澹的眼神有刹那的沉寂:“所以我也得提醒自己。”

庾晚音哑口无言。

夏侯澹似乎认为话题自动结束了:“最近外头很危险,不要再出宫了。想探望岑堇天,可以派人去。哦对了,要召你爹进宫来见吗?”

“不见。”庾晚音深吸一口气,“我不见他,他就永远是个纸片人。”

夏侯澹:“……”

夏侯澹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向她保证过,她永远都不需要改变。

是他食言了。

他不想看她痛苦,所以试图剥夺她感知痛苦的权利。

过了好几秒,夏侯澹轻声问:“晚上吃小火锅吗?”

“……啊?”

夏侯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凑齐三个人,吃小火锅、打斗地主吗?现在有谢永儿了,我把北叔也拉来,咱们可以教他打牌。”

庾晚音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走出来:“你伤口还没好呢,不能吃辣吧?”

“可以做鸳鸯锅。”夏侯澹对小火锅有种她不能理解的执念。

天黑得很快,宫灯黯淡的暖光照出纷纷扬扬的白雪。

庾晚音去偏殿找谢永儿了。为防端王灭口,谢永儿现在对外称病不出,其实一直独自躲在夏侯澹的偏殿里,整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侯澹跟着走到庭中,挥退了撑伞的宫人,转头望向北舟所在的房门,脚步却迟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雪,上前敲了敲门:“叔,吃火锅吗?”

门开了,北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当朝暴君低眉顺眼:“别生气了,当时吃药也是别无他法。”

北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侯澹:“……叔。”

头顶一重,北舟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我说过,你是南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叔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费尽力气护你周全,可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你再为这劳什子皇位多折一次寿,叔就把你绑着带走,丢去天涯海角度过余生,听懂了吗?走吧。”

北舟没等他回答,自行走了。

夏侯澹还低着头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