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结局

全员恶人养大的崽 云炽 20901 字 2024-12-15

然而真相往往就是最离奇的那种。

八方荒野,莽莽山林,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幽魔窟,如今被人血洗一空,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本魔修开辟的练武场,被重新翻土,播种,浇水,时常一位穿着白衣的男人出神地站在栅栏外,冰冷的黑瞳凝视着菜地。

此人正是清虚仙君。

他最终选择了退隐山林。于公,他守护了人间太久,却间接造成了修仙界不思进取,日益衰败,或许只有“清虚仙君”四个字彻底死去,才能激发后辈们的上进心。

于私,“风停渊”三个字,终于也有了属于他的贪念。

魔窟后山,他有了一大片池塘,池塘里养着许多鱼,还有了一大片菜园,这里土壤肥沃,风调雨顺,播种没几天种子就发了芽。

他十分耐心,仿佛剑修是意外,种菜才是他终生热爱的事业,只是中间出了点差错,让他被迫拿了三百年的剑。

有时他坐在竹编的躺椅上,抱着一壶热茶静静地望着菜地,好像一尊雕像,会有鸟雀停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养了几只鸡。

鸡是菜市买的,他走到哪里,鸡就跟到哪里,卖鸡的老板娘诓他说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可他养的鸡从不下蛋,风停渊为此琢磨了几日,后来发现是小魔女喜欢漫山遍野地撵着鸡跑,鸡被她吓得魂不守舍,不死就已经算是生命力顽强。

苏厌选择跟着风停渊走了。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她乐意,就跟从前无数次一样,她想,所以她就做了。

她试过没有风停渊的未来,她不喜欢。

现在她要试试另一种可能。

离开元都寻找落脚地的时候,有一条青色的小蛇突然从山路旁的草里窜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苏厌将它拎起来看了一会,对风停渊说“等我一下”。

她跟着小蛇越过一座山,看到了等着她的妖尊乌九。

遮天蔽日的树荫下,庞大的蛇身盘曲在粗壮的古木上,蛇颈微微探出,狭长的蛇眼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她。

女孩的眼眶蓦地红了,忍泪喊道:“爹爹……”

她跌跌撞撞跑上去,抱住了巨大的蛇身,乌九的躯体蜿蜒着将她抱起,动作仍然轻柔。

苏厌埋首于蛇身间,决堤的愧疚将她淹没:“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两处脖颈上的伤已经愈合,留下马车大小的巨大疤痕,剩下的头颅不能听不能说,只有蛇信轻轻吞吐,擦过女孩的脸颊。

蛇尾将一个东西绕在她的脖颈上。

苏厌低头,看到是那枚用他尾骨制成的骨哨。

乌九眸光深沉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拍了拍骨哨,又点了点自己。

它和骨哨中间有特殊的感应,即使没有耳朵,它也能听见哨声。

苏厌吹哨,他就会赶来。

苏厌喉咙哽住,她知道爹爹肯定看见了一切,看到她护着清虚仙君的模样,看到她和赤皇魔君兵刃相见。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乌九,想问爹爹为什么没有厌弃她,想问爹爹是不是接受了她的任性,想问爹爹为什么会出现在元都,千钧一发之际冲出来保护她。

可是终究他们中间只有沉默。

恨是轰轰烈烈,爱却悄无声息。

茂密的林间,斑驳的日光落在蛇鳞上,乌九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越来越紧地缠绕她,直到苏厌感到喘不过气来,可却没有挣扎。

她看着爹爹的眼睛,就知道那只是一个太过用力的拥抱。

乌九最终还是松开了她,缓缓游走,他身体一寸寸从苏厌身上离开,前段,中段,尾段,每一片鳞片都眷恋地划过她的身体,最终彻底地和她分开。

他的身形没入山林,成百上千的蛇族密密麻麻地跟随其后。

苏厌也转身离开。

恶人和恶人的分别总是这样,不可以有脆弱的眼泪,也不可以有懦弱的回头,爹爹总是这么教她的。

只不过这次,她忍不住回了头。

她回头,才看到一轮圆月下,山巅巨石上挺立的庞大蛇身,蛇首朝着她的方向。

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他都在目送她离开。

*

半月后的深夜,苏厌突然感到周围有一缕强大的鬼气。

正常人不能感知到鬼魂的存在,但她身上有着鬼王的烙印,不过和风停渊在一起后,寻常的妖魔鬼怪都会避之不及,她很久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鬼气了。

她翻窗出去,一路疾行,远处阴暗无光的树下,只见一名身躯魁梧的鬼将,阴冷地提着一盏八角鬼灯。

苏厌抱着胸冷冷看着它,抬了抬下巴:“找我做什么?”

她不确定鬼王太阴对她的态度,或许会觉得她背叛了无间深渊,想要伺机杀了她,

谁知那鬼将只是把八角鬼灯递给她,沉声道:“小殿下,这是主上令我送给您的东西。”

苏厌蹙眉。

鬼灯是只有羸弱的小鬼维持魂魄才需要用的东西,她又不需要。

鬼灯沉甸甸地落进手中,下一刻,幽蓝色的鬼火窜起,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鬼从鬼火中窜出,抱住了她,哭哭啼啼道:“呜呜呜苏姑娘!我好想你啊!”

苏厌:“……”

柔软的小鹿半妖摇着尾巴,抱着她哭得很伤心:“苏姑娘,我差点以为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你了,还好鬼王说把我的魂魄放进鬼灯里,我就能留在人世间了,可是我太弱了,过了这么久才能来见你。”

苏厌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拽开,眼皮一掀,冷道:“弱是因为你没有执念了,没有执念还不快去死!不转生当什么鬼,好玩儿吗?快转生去!滚!滚啊!”

鹿呦呦比她撵得抱头鼠窜,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苏姑娘!可我还不想转生!我想来找你!我我我……”

鬼将见状上前一步:“小殿下若是不想留她,打碎鬼灯即可。”

谁知苏厌停下脚步,狠狠剜了他一眼,眼里杀气肆意:“要你多嘴?”

鬼将顿了一下,恭敬行礼,而后转身消失。

苏厌知道鹿呦呦有执念,当时在天机阁,鹿呦呦想救她,被谢寄云扇骨穿心而死,余念未消,以鬼身指引鬼王来救苏厌。

本来到这里,她就该消散了,不知为什么她仍不肯转生,还要来找她。

苏厌不悦道:“太阴居然还愿意帮你。”

“对了,”鹿呦呦小声道,“其实,苏姑娘你和风公子的事情,鬼王都看见了。”

苏厌的脸色更差了。

鬼王做事谨慎,他不会像赤皇一样冲动莽撞,也不会像乌九一样感情用事,当时赤皇乌九和苏厌三人对峙,他实则也在场,只不过撑着红伞招鬼在旁冷眼围观。

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说你的所作所为,他可以理解,因为他也曾如此愚蠢。”

鬼王也是鬼,曾经也是人,只不过他生前为谁而死,为何而死,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鹿呦呦轻声道:“鬼王说,你刺穿清虚仙君的心脏,破开无间深渊的封印,他欠你一次,此番他不与你追究,恩怨两清,以后不必再有瓜葛。”

苏厌沉默了一会,觉得并不意外,抬眼揶揄道:“我帮他破开封印,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就拿你抵债?”

鹿呦呦的脸瞬间涨红,鹿耳夹在脑后,嗫嚅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苏姑娘就……就有更好的……”

苏厌噗嗤一声笑了。

鹿呦呦才知道她在拿自己开心,羞恼地钻进鬼灯里去了。

红衣女孩就笑着,拎着幽蓝色的鬼灯,沿着林间山路一路轻盈向上,金色的飞萤如碎星在她身侧上下飞舞。

*

风停渊的身体,大约用了几个月彻底调养好了,虽然头发没有黑回去,彻底变成了白色,但苏厌其实私心更喜欢他的白发,嘴上说着丑死了我现在后悔了就不该跟你走,实际上身体总是很诚实地忍不住抓着他的头发把玩。

风停渊身体变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静地去山上挑了根松枝,把渡厄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苏厌这才知道渡厄那点坏心思,居然把她也算计进去了,一时间怒上心头,捋起袖子想要跟着一起打,谁知居然根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苏厌还以为他会去教育渡厄,讲些什么“世上每个人都和你息息相关”之类的大道理,后来发现风停渊只对她讲道理,对于一柄剑,他连开场白都没有,以松枝代剑,上来就打。

风停渊发起火来也是沉默的,薄唇紧抿,脸颊线条冷硬,浑身卷挟着暴戾又压抑的杀气,一剑连着一剑,越来越快,间不容发,剑光如瀑,银发飞舞,溅起的银白流光划过他清冷的侧脸。

可以说把剑修的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

渡厄一开始还在负隅顽抗,跟他一边对打一边小嘴叭叭狡辩,发现风停渊根本不听也不理以后,开始抱头鼠窜,一边惨叫一边到处乱逃。

那真是神仙打架,山都打塌了一座,旁人被牵连进去就是个死,也只有苏厌还能托腮蹲在旁边围观。

要命,她居然有点心动。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最开始缠着风停渊要学那根本不适合她的剑,就是因为在般若秘境里第一次看到他持剑时挽出的剑花,清清冷冷像是戳进她心里。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真是恍如隔世,但看他舞剑,控制不住的喜欢还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甚至,她对渡厄,都生出几分恶人之间的理解。

风停渊这样的人,不能看他大杀四方实在是太可惜,太浪费,苏厌喜欢他这股无人能敌的锋芒,持剑的时候仿佛什么都能斩开,尤其是抿着唇不由分说揍人的模样……

实在是有点性感。

她像只偷嘴的火红狐狸倚在树下,眯着眼偷笑,风停渊的剑意顿了顿,偏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疑惑。

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等到渡厄像只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心如死灰,躺平认揍。

风停渊冷冷垂眸看它,挥了两下松枝,抽出凌厉的风声,随手一丢,意思是结束了。

松涛哗啦啦地翻涌如涛,白袍被风吹起,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一道大红的身影从旁边窜出来,像是伺机待发的捕食者,嗷的一声扑在风停渊身上,纤细的长腿缠着他的腰。

风停渊单手托住了她的臀部,用眼神问她做什么。

苏厌用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笑嘻嘻道:“我刚刚在想,渡厄之所以敢算计你,还是你对他太放纵了,不如每天都打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躺平在地上的渡厄垂死病中惊坐起,大惊道:“什么?!”

风停渊道:“好。”

渡厄气急败坏:“你他妈?!”

风停渊的确觉得渡厄缺点教训,不知道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所以才答应了苏厌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笑得有点坏心思,眼里笑意像是潋滟的水,漂亮得勾人。

风停渊看着她,觉得自己需要操心的可能不止一个渡厄,问:“苏厌,你又在想……”

他话没说完,因为女孩低头,双手捧着他的脸,去吻他的嘴唇。

林涛翻涌,两人在林间浮动的细碎光芒中接吻。

渡厄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骂骂咧咧道:“我好恨,要不你把我杀了吧,这可不是无人之地,我还在呢……可恶!”

两人吻着吻着,男人抱着她纵身御风往山顶木屋去了,风停渊养的鸡咕咕叫着四处漫步,看到地上的渡厄,歪头啄了几下。

渡厄暴起,把风停渊的鸡全部杀了。

在满地鸡尸中,它猖狂大笑。

至于第二天,它的剑身上被打出一道永久的裂痕,那就是后话了。

……

此后元都每十年的门派大比上,都会从天而降一条赤血魔龙,但她从不杀人,只是凭借强悍的修为狂虐年轻弟子,让他们经历被碾压的屈辱和差点被杀死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她未来会不会发狂杀人,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口警钟,逼迫着正派不得不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仇怨,专注凝聚力量,拼命修炼,想要有朝一日打败她。

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做到,未来想必也不会有。

每次魔龙出现,都会特意寻找扶山掌门的身影,然后一尾巴把他甩飞出去,有人猜测扶山掌门可能从前和她有仇,但是没有证据。

不过,扶山掌门不仅从不还手,反而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这让正派大为不解。

只有一次酒宴后,有人看见苍老的扶山掌门抱着头,醉醺醺地愁苦道:“师父,怎么就……师母……怎么能……”

人尽皆知扶山掌门的师父是谁,都以为他是醉昏头了。

毕竟那可是清虚仙君啊,那是九州的神祇,在人们心中永远清高孤洁,像是天上的月亮高高在上。

他的事迹流传在人间三百年,还将永远流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