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灵溪【二更】

苏厌顺着溪水往前走,周遭的景象是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可就是让人觉得熟悉。

苏厌停下脚步,面前立着一尊白玉雕像。

和九州各地都有的神像极为相似,只是和其他都不一样,雕像上刻的是死去的百姓,流血的孩童,和提着剑背对着他们,仿佛视而不见,作壁上观的清虚仙君。

苏厌随手抓了个人,好奇似的问:“雕的什么?”

那人本有急事要做,正要发火,一回头看见女孩兜帽下惊艳的容颜,立刻嘿嘿笑道:“外乡人吧?这呀,刻的是当年灵溪城,被魔族屠城,结果,清虚仙君却在救元都,对我们见死不救,等到城破了才来,三万人死无全尸。”

女孩笑吟吟道:“是么,他怎么这样啊?”

“其他地方都把此事当做荣耀来宣传,说什么清虚仙君情深义重,为孤魂守城,狗屁的情深义重!”那人越说越激动,“人都死了,还守什么城?!三百年前死的每一个同胞,我们如今还记着,绝不遗忘!”

为孤魂守城……

是了,当时在凌霄宗上十二神佛里的一尊雕像,刻的就是清虚仙君大雪守城。

“灵溪可是生他养他的地方!”那人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在他心里原来就是可以牺牲的吗?!简直狼心狗肺。”

仿佛一下子云雾消散,记忆在头痛欲裂中艰难复苏。

苏厌又去看向那条小溪。

……难怪眼熟,这里是他的故乡。

那条溪边小小的风停渊曾无数次走过,瘦削而固执的小身板,拖着比他还高的生锈锄头,这里有一个桥洞还曾住过他的朋友陈桥。

然而灵溪城在那场魔族入侵中彻底焚毁,三百年的重建,让她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你也恨清虚仙君?”女孩笑眼如丝。

那人听到个“也”字,更大胆了:“你要是感兴趣,那边还有编排清虚仙君的剧目。反正灵溪人没有不恨他的。毕竟白养他这么多年。”

“你养他了?”女孩问。

那人尴尬道:“他是三百年前的人,我哪能养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人被漂亮得像妖怪似的女孩直勾勾盯着,看到自己映在清透瞳孔里的影子,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但……”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女孩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脖颈,用力之大竟然将他硬生生提起!

那人双脚离地,艰难地扒着她的手,眼睛外凸,满脸涨红,喉咙里挤出嘶哑地啊啊声。

“清虚仙君,杀我父母,囚我爹爹。”那人极尽恐惧的瞳孔中,映出女孩笑意深深的眼。

漂亮的眼瞳里燃起流金般的色彩,高贵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你呢,”她咬字带着刺骨的寒意,滔天的愤怒如洪水破冰而出: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恨他?!!”

男人的脖颈被瞬间碾碎,女孩轻飘飘地将他的尸体丢下,头也不回,抬手打了个响指,纤细的食指往下一点。

下一刻,原本像大狗一样乖乖蹲坐的狼群猛地暴起,竖瞳如鬼火幽亮,露出尖锐的獠牙,扑过来将他的尸体撕得粉碎。

果真如男人所说,街角的戏台上正演着清虚仙君的剧目。

苏厌走近,随便挑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了。

戏台上正演着灵溪城破,为首的将领誓死守城,却力不能敌,被斩落马下。

他名叫梅长卿。

苏厌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是谁。

在清虚客栈里两个孩童玩闹时,一个扮做清虚仙君,另一个扮的就是曾为清虚仙君好友,后来却因妒生恨,给他下毒,间接导致清虚仙君重伤的同门弟子梅长卿。

正邪大战前,他给清虚仙君下毒,正邪大战后,他反而去帮清虚仙君的家乡守城,但因为太废物了,跟清虚仙君远不能比,拼上性命也没用,最后成为满城尸首中平平无奇的一具。

城破人亡,“清虚仙君”赶来的时候,只剩满城孤魂。

明明很在意故乡,明明能赶得及,却迟了。

原因怎么想都很简单。

——因为路过元都,见元都遭难,不忍袖手旁观。

他重伤未愈,也想绕过元都,千里迢迢赶去救自己的家乡。

但元都的人不是人么?故乡的人要比元都的人更该活着么?一个人就该为了一百个人牺牲吗?谁能判定人命的价值?他吗?就因为他是清虚仙君,所以可以随意偏袒任何一方吗?

怎么选,都要牺牲一处,死的人命都会算在他的剑下。

他没有办法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因为他拥有力量,他就应该去救别人,没能被救的人理所当然地恨,就仿佛是他亏欠这个天下。

有多少人爱他,就有多少人恨他。

台上已经演到茫茫大雪,清虚仙君持剑要替孤魂守城。

那孤魂捏着尖尖的唱腔哭诉起来:

“故乡枯骨无人问,只教那京城繁华迷了眼,贵为仙君云上坐,怎奈听满城鬼哭人亡心惶惶……”

台上突然炸开一泼鲜血!

满场惊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狼群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将整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谁都进不来,谁都出不去。

一个单薄孱弱的女孩披着大红的艳丽兜帽,突兀站在台上,细长的手指按着那戏子的头颅,将他的头如西瓜般摔碎在立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