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笑笑,末了瞧见落款时期,推算一番后估她近日便可至云安,只不知具体时日。
她早寄出这封信,只是我来了云安,信被积压在柳州,容先生找到时机才一同随来。
随容先生的信封一起来的是一小枝红梅。幽幽淡香,覆了信笺满纸,不会太浓,亦不会太淡。我想起我在给她寄去的信中问道:故人重逢,如何疏近得宜?
她没有在回信中提及此事。但这一小枝红梅已教我想到当年冷夜中,她用二两银子买下我手里那枝红梅时说的话,“幽香过盛,便不稀罕了。这世间之事,恰如其分最好。”
恰如其分最好。我的分位大抵是云安的过客,我如我分位般做个过客就好。可容先生没有教我怎么管住自己的心去只做个过客。
而当务之急是,我这个过客该不该将敏敏姐姐近日要回云安的事情告诉一心沉迷于假设自己已经死去的酸秀才?
这个问题一直伴随着我直至次日给两位小童教课。小小姐今日扎着小揪揪,她的哥哥喜欢去扯她的小揪揪,然后哈哈大笑。我想起幼时我和小春燕也如他们这般……对,不如问问小春燕。
只是小春燕还在督察期间,我若要问他,必先通过景弦。景弦今日怎生得还不来?我皱起眉望向窗外。已近黄昏。
“姐姐,你在等昨天那个哥哥吗?”小小姐撑着下巴,趴在桌上,笑得十分明媚,“好巧,我也在等他。他怎么还不来呀?我字都写不下去了。”一副找到情敌后惺惺相惜的模样。
她跟我笑得这么甜,想来是年纪还小,不懂得“心上人一般来说不便与人分享”的道理。
我捋了一把她的小揪揪,“快快去写字,你爱慕的哥哥不喜欢不会写字的姑娘,你若要和他长长久久,总得寻点共同乐子不是?琴棋书画一个也别落下……好好学。”我也不晓得,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六年前的我听的。
“先生来啦!”想必我好容易憋出来的劝导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挣脱开我捋辫子的手便朝门口方褪下银氅的景弦跑去。
我回头正好看见小小姐扑腾在景弦怀里,摸他掌心的物什,“大哥哥这个是给我带的吗?好漂亮的鹤!”
他拍了拍小小姐的头,压弯了些她的辫子,“这是青鸟。会传云外信的青鸟。”
我心口一震,提笔的手抖了下,一滴墨点在纸面上,将“情”字晕开。
“昨晚有急事,回了汜阳一趟。上回与你说起的琉璃青鸟便是此物。”他眉眼仍有未化去的风霜,双眸熬得通红,此时正摊开掌心,对我浅笑,“买来送给你玩。”
晶莹剔透的琉璃,通透润泽。青鸟于飞,双翅柔展,目中一点未消雪,如泪盈眶。
小小姐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不,准确说来,是可怜巴巴地将他手中的琉璃青鸟望着。我想我这般上了年纪的人,实在不好和她个小年轻争什么玩物。
“她想要的话,就送给她罢。”我低头揉了晕墨的纸,随口回道,“我都快要大她二十岁了,还和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赌气不成?我又不是小姑娘。”
此话脱口,我隐约觉得似曾相识。抬眸看向他,他脸上的笑意如冰雪消融般消弭无踪。
我望着他,斟酌片刻后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蛮不讲理的姑娘家了,这几年我学着豁达了许多,且我在柳州的竹舍中有许多这样的小玩意,实在不必和一个小姑娘争。”
好半晌静谧无声,屋内的气氛莫名萧索。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