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冲地带蹲着这样一个山大王,攻坚难度巨大。
崔明智出院前夕听说此事,请示要不要先去白莲乡拜拜山头。
帅宁一口否决:“先头部队还没开进去怎么能示弱?让那皮发达以为我们好欺负,其他村子就会对他马首是瞻,联合起来讹诈。那伙人都是喂不饱的狗,再拿四个亿也不够他们贪。”
崔明智心想花果岭项目本就囊中羞涩,现又遭虎狼瞵眈,内忧外困,境况堪忧。自己是没辙了,姑且凭老板调度,能走多远是多远。
他怕耽误工作,提前出院赶回上海,帅宁办公室的文件已堆积如山,他代为处理忙碌一整天,晚上带着高烧下班,进门便困倦地倒在床上。
家里冷锅冷灶,温度都像比室外低了十几度,冻得他瑟瑟蜷缩。回忆叶茹薇在时,家里粮草齐备,随时有现成饮食取用,哪像现在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那时为了前途舍弃爱人,分手后并没走上康庄大道,尤其是伤病缠身的当下,感觉陷进了死胡同,看不到峰回路转的可能。
在伤感的案板上翻滚良久,他脑袋更疼,喉咙更干,状态越来越接近死鱼,不仅需要药和水,更思念叶茹薇。她就是他的止痛药、甘露水,见到她才能后救逆回阳,起死回生。
妄想感动了上苍,9点过一点,敲门声响起,把脑海里反复复印的身影送到他眼前。
“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
叶茹薇的笑初时有些别扭,稍后就很自然得体了。她知道前男友在上海没几个靠得住的亲友,沦为伤兵生活不便,怕他缺吃少喝,亲自来瞧瞧才得安心。
崔明智欣喜若狂,手足无措地请她进门。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坐吧,我给你倒水。”
他想以最隆重的规格款待她,可是家里要啥没啥,水也得临时烧。
糟糕的现状令叶茹薇揪心,她才走了一个多月,这里就由安乐窝沦为难民营。
她打量他消瘦的面容,他双颊的深坑好像直陷到她心底,关怀涌出来。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外卖。”
“什么外卖?”
“卤肉饭。”
事实上那盒饭崔明智只吃了几口,油腻一直胶水似的糊在喉咙里,回想时胸口突然恶气翻涌,急忙冲进卫生间,脸用力埋向马桶。
叶茹薇紧随而至,为他拍背倒水,不经意的碰触中被他体表的高热烫到指尖。
“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看医生?”
她的责备仿佛细细的鞭子,崔明智觉得自己像一头走丢的羊羔重见牧羊人,巴不得受其驱赶,却被羞愧拽住羚角,慌张逃避。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伤口疼吗?”
“有一点,不碍事。”
“可能是伤口发炎了,不能耽搁,快跟我去医院。”
她果断拉着他的手出发,在这温柔的强迫下他再舍不得挣扎,乖乖听从发落。
医院急诊科诊断为细菌性感染,叶茹薇趁他打点滴,去超市买了很多蔬菜水果充实他的冰箱,煮好白粥,炒了两个清淡小菜,又将屋子整理的井然有序。
崔明智若知道她做这些事,定会阻止,他只想得到她的陪伴,哪怕不交谈,静静坐在身旁也能药到病除。
左盼右盼不见她回来,他鼓起勇气发微信,很快收到回复。
“对不起,他们刚才叫我回公司加班,我已经在路上了,你打完点滴就回家吧,早饭都帮你做好了,明天要是还难受就请假,好好休息。”
崔明智心疼失望,回信时手指变得笨拙,十分钟才打出几个字。
“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叶茹薇所学的专业注定她要从事一份加班不息的苦差事,转到地产公司后多担任甲方,工作量没过去那么恐怖,但有时仍像巨蟒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明智预感她今晚又将不眠不休干到大半夜,离开医院后打车来到公司楼下,分别在大楼入口、电梯口、公司门外徘徊数次,艰难攻关的步伐僵死在工程部外。
开放式的办公区一览无余,数十台显示器像一个个黑色的小方格子,只有一台亮着,框住叶茹薇瘦小的背影。
她正对着施工图全神贯注工作,空间里只回荡着键盘鼠标细小的啪嗒声,间或掺杂她清理嗓子的咳嗽。
硕大的玻璃幕墙外,无数灯火宛若银河流淌,烘托千家万户的幸福温情。这个背井离乡的女子正在空寂的大楼里辛勤劳作,像一只吐丝织茧的蚕,受困于狭窄的生存空间却无力自拔。
此刻她大概无暇自顾,悲哀都由崔明智承包。他又开始咒骂有眼无珠的命运,为何把这样春兰秋桂般的好女人丢进猪圈,不求雨露充沛,哪怕多给她浇灌一点点幸运也好啊。
心坎突然虚弱,意识到怨天不如尤人,这个“人”正是他自己,叶茹薇眼下的不幸,他至少得负一半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