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本来就活不过二十五岁,我有说错么?池南音跟他在一起,就是会死,我说得不对?假如顾知雍真的将皇位禅让给顾凌羽,这大乾就将延续下去,国师他根本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我又有讲错?”

“我句句属实,无人信我。”

阿蛮叹气:“公子,你是否想过,其实池姑娘是信你的,只是她并不害怕呢?”

池澈痛苦地皱眉,闷痛碾过他心间:“她今年才十七岁,阿蛮,十七岁,国师若真的心疼她,怎会舍得让她在这般好的年华里死去?”

“我原是想着,无妨的,就算她真的喜欢国师也无妨,国师总是会死,等他死后,我会陪着她。我不求她喜欢我,我就把她当姐姐,国师给过她的那些回忆和美好,我可以成百倍千倍地再给她,但,她总得活着才行啊。”

“她今日跟我说,她也活不长久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我觉得不安,阿蛮,我不想她死。”

阿蛮看着这位身形单薄的公子,心下怅然。

他不完全是池澈的手下和杂役,他是晏沉渊派来照顾池澈的。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池澈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出生便带着肮脏血液的少年,他是如何一步步挣扎着活下来,并在每一个夜晚将恨意咬碎了咽下去,蛰伏整整十年,只图复仇。

他要杀的人,不止是帝王,更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顾知雍的血。

阿蛮明白,国师是故意的。

国师想看这大乾的笑话,想看顾家的人是如何自相残杀,想看儿子弑父的闹剧。

更想看顾家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自断国运,自毁长城。

而这些,池澈也明白。

这么多年,池澈从来没有因此而怨恨过国师,他一向很清楚他应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情。

只是后来他失控了。

但他以为,他是在池南音的事情上失控的。

其实不然,他失控在逐渐迷失的野心和欲望中,他过于急切地想将顾知雍打落帝位,踩在脚下,狠狠唾弃。

就像困兽出笼总是咆哮,他太过心急于让所有人都听到他满是仇恨和愤怒的嘶吼声,忘了本质上,他仍然羸弱。

失去了国师的帮扶,他什么都不是。

阿蛮替他点亮了角楼的灯,国师来不来,那便是国师的事了。

展危看到那盏黄灯,轻然嗤笑。

“大人,池澈想见您。”他说。

“难道不是顾知澈吗?”晏沉渊玩味地问道。

“大人说得对。”展危笑道,“我去把灯灭了吧?”

“嗯。”晏沉渊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

春天来得特别快,快到让池南音措手不及,还未看够冬日的萧索苍凉,山间桃花便次第开。

城外有一处桃花林,这是池南音从池惜歌那里听来的。

听她姐姐描述,那里的桃花开起来跟不要命似的,争相斗艳,灼灼一片。

她很是神往,于是要拉上晏沉渊一起去看。

晏沉渊内心:好滥俗的景致,好无趣的地方。

“听说还可以骑马呢,国师,你教我骑马好不好?”池南音满是期待地望着晏沉渊。

晏沉渊点头:“听着是不错,我们去看看。”

但国师我说的是在桃林中骑马,不是叫你在城中纵马啊啊啊!

池南音被他抱在身前,看他一抖缰绳,策马跃过城中大街,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她吓得大喊:“国师国师,当心啊!”

晏沉渊面不改色,眉眼噙笑,一手环着池南音的腰让她坐稳,一手抖动缰绳驭着坐骑狂妄无度地穿街而过。

他当真是嚣张跋扈得没了边儿,一点也不符合他高冷厌世的人设了,活脱脱的不良少年纨绔子弟,将反派作风进行到底。

纵马急驰至桃林,池南音望着眼前的绯红万万,惊叹地捂住小嘴,激动地高声:“国师,好——”

“好好看啊。”晏沉渊低头闷笑,学她说话。

“国师!”池南音恼火地瞪他,这人好烦!

晏沉渊放慢了速度,马儿缓缓踱步步入桃林中,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桃色,半掩在青绿翠草间,马蹄溅得落花香。

池南音伸手接着飘下来的花瓣,嘀咕着:“不知道桃花做什么好吃?”

“桃花酿,桃花酱,桃花酥,桃花糕,你若喜欢,我让人教你做。”晏沉渊笑声道,她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想到吃的方面去?

池南音转头看他:“那桃花运呢?”

“我有桃木剑一柄,最适合斩桃花运,你要不要试试?”

“哈哈,我开玩笑的。”池南音果断掐死了激他吃醋的念头。

晏沉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又望望此处景致,他还是觉得,这景致,当真滥俗,毫无新意。

于是他掷了佛钏出去,桃林间起清风,卷着漫天桃花轻曼往上,在桃林上方密密交织出一大片桃色花席。

“哇!”池南音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土包子,又想发出“卧槽好好看”的声音了。

“来。”晏沉渊搂着池南音的腰,从马背上起身。

但见桃花铺就阶梯,一团团一簇簇,轻轻盈盈起起伏伏,就铺在池南音脚下,阶阶向上,直连桃林上处的那一片花席。

“我可以踩上去吗?”池南音诧异地问。

“试试?”晏沉渊笑说。

池南音踏出步子,小心翼翼地落在那花阶上,落脚有些软,像是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但如履平地,稳稳当当。

“天啦!太神奇了!”她既兴奋又新奇,提起裙摆,沿着花阶一路小跑上去,又蹦又跳地兴奋喊着:“国师你快来!”

晏沉渊拾花阶而上,这下他觉得,这景致,勉强可看了。

池南音扑进花席里打了个滚,花席柔软如云,她沾得满襟花香。

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有一晚,她院子里的蓝楹花也如有灵般,一直跟着她脚下飘然起舞,活像电影里的特效画面。

那时她就知道,能做到那种事的只有晏沉渊,但那时她不敢说,更不敢问。

此刻不一样了,此刻她大大方方地向晏沉渊喊着:“国师你好厉害啊!”

她扑腾在花海里,捧起双手舀着花抛出去又接回来,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晏沉渊看着摇摇头,心想,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就是好啊,怎么哄她都开心。

可就算是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怕是难以抵挡这等盛大又热烈地偏宠吧?

他刚走进花席里,脚还没落稳,池南音直挺挺地向他扑过来,扑着他双双倒进花海里。

打滚。

“国师,好好玩啊!”池南音的“好好某”式夸赞又上线。

晏沉渊卧进花海中,怀中抱着扑倒了自己的绵软小姑娘,她发间还落着一瓣桃花。

她笑眯眯地望着晏沉渊:“国师,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会想做什么呢?”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