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变成父王那样的人。
可是他不能停。他停下来,就无法复仇。他失去了齐国那般大的助力,他想尽快报仇,就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得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父王。
只有父王那般对谁都不在意、那般冷血无情,才适合做王者,适合被人追随。天下人奉神敬神,只有神自己不怕自己。龙宿军早走存在,但东君告诉范翕,是周天子才开始用神名来命名龙宿军。
父王用神的名字来为龙宿军命名,范翕越来越能理解父王骨子里的桀骜和蔑视。
所有人都怕他。
所有人都敬他。
如此才能坐稳天子的位置,如此才能灭杀了整整一个楚国,也无人敢质疑天子。
范翕就在走向他的父王。
他清楚而悲哀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必然的,他要温润如玉,就不可能让人怕他;他不能让人怕他,那些人凭什么跟随他?靠他伟大的自身魅力么?
别开玩笑了。
这种东西,待夺了天下后才有存在的必要。打天下时,太温情,反而是障碍。
范翕垂在身侧的手颤抖。
他并不怕走这样一条路,他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悲凉——
三年后,不人不鬼的范翕,玉纤阿还会爱他么?
……所以他初时,就惧怕三年的分离啊。
然若是不分离,让玉纤阿眼睁睁看着自己现在什么模样,范翕亦心中不愿。
——
左难右难。
不如让自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溃烂,发霉。
范翕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玉儿看不见就好,只要故人看不见就好。
——
楚宁晰没有逗玉纤阿。
第二日,就有卫士登上丹凤台,为玉纤阿他们送来了很多粮食被褥。姜女等人感激而激动,楚宁晰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范翕不在,她自应该照顾玉纤阿——
可惜,她也照顾不了了。
再在丹凤台多留了三日,楚宁晰就向玉纤阿辞行。玉纤阿一贯冷心冷肺,都不问她要去哪里。楚宁晰现在倒很喜欢玉女不多问的习惯。
夜里乘风,楚宁晰负手而行,缓缓向丹凤台外停靠的船只步去。
骤然间,楚宁晰感觉到四方的风声不对。她抬头凝望半空,袖中手按出,在腰间佩戴的剑上弹了弹。楚宁晰嗤笑:“出来吧,丹凤台现在都没有树了,你们想藏身,也藏不住啊。”
说话间,四方立时有卫士从天而降,包围向楚宁晰。同一时间,楚宁晰身后自己的卫士也突得拔刀,齐刷刷地将刀朝向四方包围他们的人。
楚宁晰寒目如冰雪。
四方卫士向她拱手:“大王请公主回去,大王为公主备下了红妆,请公主嫁去晋国。”
楚宁晰冷笑,她说:“楚国和晋国从不相邻,就算把我嫁去晋国,中原之地,你们的王也别想涉足!我不会嫁的。”
四方卫士巍然不动:“这是大王的意思。公主一介女流之辈懂什么,公主年龄已经很大了,生为王室成员,自该为楚国牺牲。难道先楚王就放任公主这般任性,从来不曾教过公主为国谋的道理么?”
楚宁晰眼底布上了红血丝——竟提先楚王!提她父王!
楚宁晰闭了闭眼,沉声:“这里是丹凤台,我不愿在这里和你们动刀戈。我出去见大王,和大王亲自议婚事。”
卫士不为所动:“大王嘱我们,他已和你无话可说。只请公主穿上嫁衣直接去边境!先楚王……”
先楚王!又是先楚王!
楚宁晰怒而拔身起,刺一声将腰间所佩的长刀拔了出来。她高喝着从半空中拧身,俯向这些卫士:“不要提我父王!我父王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他从来没有教导过我如何做一公主!”
“啊——”惨叫声中,被她击中的卫士倒地。
楚宁晰手中的长刀缓缓向下滴着血,楚宁晰目光发寒地盯着四方人:“我父王从没教过我用嫁人去联姻无用的人。我不认同你们的王,我不会嫁!”
周围包围着她的卫士们收缩包围圈,冷声:“那就怪不得属下以下犯上了——杀!”
楚宁晰同时振臂:“儿郎们,随我杀!”
她回头,遥望向不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阁楼,看到有人影绰约立在窗口。
楚宁晰惨然一笑——
我本也不想在丹凤台开杀戒。
但是……说不得我要死在这里了。
——
一灯如星,玉纤阿立在窗口,听成渝汇报说外面打得厉害。
成渝急声:“对方集整个楚国的兵力,若是公主不从,必然要包围丹凤台。怎么办,我们该帮谁?”
玉纤阿淡声:“你说呢?”
成渝看着玉纤阿的如雪侧脸,再想到她的冷血。成渝心中一涩,缓缓垮肩:“……帮楚国对吧?”
玉纤阿勃然怒,转身斥:“……自是帮楚宁晰!你这个蠢货!”
——
楚宁晰和卫士们厮杀。
玉纤阿隔窗而观。
遥遥的,湖面风清雾起,有三三两两的船只向丹凤台靠拢。
月明星稀,气氛凝重!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