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难驭 臣年 15211 字 2024-12-15

然而在周南棠打开放映屏幕时,她还是一下子怔愣住了。

周南棠不想再看这个视频,打开后,便悄悄把空间留给檀灼和朝徊渡。

檀灼看着屏幕里出现枯瘦如柴的中年男人,坐在她此时正坐的这个波西米亚风的沙发上,朝着屏幕露出熟悉的笑容:“爸爸这个样子肯定吓到我的宝贝女儿了吧,本来想让你妈妈给我画个妆的,可她非说我化妆更丑,算了,可能是爸爸英俊了太多年,神仙都嫉妒我,才会把爸爸现在变得这么丑。”

檀灼紧紧攥着旁边朝徊渡的指尖,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爱美的笨蛋爸爸。

都这样了,还要化妆。

屏幕上的男人即便面色已经枯黄,身材更是瘦到变形,然而一笑时,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希望看这个录像时,我的宝贝女儿没有哭得很惨,因为爸爸没办法给你擦眼泪,但爸爸会看着你,所以,允许你哭五分钟,算了,还是五秒钟吧,五、四、三、二、一,好,擦擦眼泪,最后一次听爸爸的话。”

朝徊渡给她擦干净脸蛋上的眼泪。

不过很快又潮湿了。

檀灼想:她最后一次叛逆,最后一次不听爸爸的话。

“当初你刚出生像是瓷娃娃一样,白白嫩嫩的,跟别人家的红皮小猴子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漂亮小公主,所以爸爸给你取名叫灼灼,永远做最灿烂最明媚的小公主,任何苦难与泪水都不该出现在我的宝贝女儿身上,可惜,爸爸好像要食言了……”

“……”

檀镜言说了很多很多,很放心不下唯一的宝贝女儿,中途短暂地休息了下,又继续录制,足足两个小时的录像,像是开解,免得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在了,而陷入另一个死胡同。

又像是要把后半辈子没有对女儿说完的话,全部说完。

最后还提到了朝徊渡:“爸爸也刷到了国内的热搜,你爷爷眼光向来比爸爸好,顾教授养出来的外孙,也歪不到哪里去,夫妻之间,是一辈子的缘分,尤其你们两个……还有前缘。”

“朝家的小子,你应该也在看视频吧,请你照顾好我的宝贝女儿,对她好一辈子,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哈哈哈。”

檀镜言说着说着,突然被自己逗笑了似的,“爸爸走的早,如果真能当鬼的话,还能等你妈妈三四十年,不过呢,我肯定不会去吓唬我的宝贝女儿,但是你小子就不确定了。”

旁边周南棠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许胡说八道。”

“什么鬼不鬼的,你好好的呢。”

檀镜言握住周南棠的手,而后看向镜头,“灼灼,爸爸虽然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你说,但想想还是算了,檀家不需要你肩负,反正已经被我搞垮了,你没有任何压力,那些古董能护住就护,护不住就全捐了,至于你爷爷的愿望完不成就拉倒,大不了爸爸先去给他请罪。”

“我只希望我的宝贝女儿平安健康、一生无忧、永远是明媚灿烂的小公主。”

下一秒他似乎在看之前录像回放,忍不住捂脸:“我好丑,不是灼灼最英俊的爸爸了。”

视频断在这里。

檀灼张了张唇,想说什么,但是最后,沙哑着嗓音说了句:“我爸爸一点都不丑。”

朝徊渡用干净指腹轻触她的脸颊:“嗯,你爸爸当年被国际杂志评为全球最具男性魅力的企业家之一。”

檀灼还以为朝徊渡在哄她。

谁知他还真起身从旁边的杂志架子拿出来一份。

檀灼哭着哭着就笑了,像是她爸爸会做出来的事情,十几年前的杂志还保存,还放在家里最明显的地方。

自恋。

原本昨天就很累,坐了长达十小时的飞机,奔波而来遭遇打击,檀灼又看了一遍视频,将家里所有爸爸提到过的地方全部参观了一遍,比如爸爸种下的一颗仙人掌球,让她带回去摆放在工作桌上,说是可以净化空气。

檀灼托腮看着桌子上的仙人掌。

不知不觉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差点被刺扎到。

幸而一直关注她的朝徊渡,及时把仙人掌花盆推开。

又将檀灼抱起。

小木屋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夫妻两个为檀灼准备的。

他们名下所有房产,都有为女儿准备的房间。

从主卧出来的周南棠看到檀灼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每个动作都代表对女儿习惯性地疼爱。

朝徊渡神色沉敛:“谢谢。”

周南棠迟疑几秒,不知道该称呼朝徊渡什么:“有空聊聊吗?”

“或许你们先休息会儿,明天也行。”

朝徊渡绅士颌首,同样放轻了声音:“您稍等。”

而后抱着檀灼,稳稳地回了房间。

周南棠看着他们的背影,难得地露出个笑。

指尖轻抚着那架轮椅,不知跟谁说话,“你可以稍微放心点了。”

这位女婿,好像还行。

今天,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一直在哄檀灼。

更重要的是,檀灼在他身边睡着了。

这是极强的信任度。

等朝徊渡再次出来时,已经换掉被檀灼捏皱的衬衣,另外换了身矜贵工整的白色衬衣,年轻男人本就眉目俊美,在暗淡环境里,反而更优雅从容。

周南棠煮了一壶清茶,“这是灼灼爸爸爱喝的。”

其实她早就接受丈夫会离开,虽然伤心,但此前无数次答应他,要勇敢的生活下去,给女儿做个榜样。

朝徊渡接过淡抿了口,“您与岳父离开江城,飞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除了治病外,还有别的原因吧。”

见他这么自然地称呼灼灼父亲为岳父,周南棠还真愣了下。

没必要瞒着他,毕竟朝徊渡想知道的事情,即便不说,他也能查到。

随即叹了声:“确实有,你应该知道,檀家祖祖辈辈传下来不少古董,是相当大一笔财富,檀家破产后,被太多人觊觎,只有我们出国,让觊觎者以为古董被我们一同带到国外,灼灼才能安全。”

为了让觊觎者放下戒心,檀灼父母才选择暂时没有还债,先出国治病,回去后再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也是自从檀家破产,檀灼虽然被各路富二代追求,烦不胜烦,却没有遇到什么致命危险的原因。

直到那些人在国外调查完檀家夫妻,反应过来也迟了。

因为檀灼嫁给朝徊渡,有了新靠山,他们更不敢再轻举妄动。

周南棠很真诚地看向朝徊渡:“还要感谢你。”

“把灼灼的保护的很好。”

经历那么大的事情,依旧跟以前一样,这就足够了。

朝徊渡发现,檀灼和岳母长得不像,反而和岳父更像。

性格亦是。

静默良久。

朝徊渡平静开口,“她是我的妻子。”

檀灼在小木屋里住了半个月,看了无数遍视频,终于接受爸爸已经离开。

这段时间,朝徊渡一直陪在她身边。

工作都是远程的。

檀灼想将爸爸的坟墓迁回江城,然而妈妈却说:“檀家对他而言更像是束缚,他生性爱自由,想留在这里,看天高水阔,云卷云舒。”

她刚准备问:“那你……”呢。

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汽车的声音。

是肯恩医生他们来了。

之前檀灼和肯恩医生约了在国内,后来同在欧洲,倒是更方便一些。

进行第一次催眠时,檀灼依旧忍不住攥着朝徊渡的手,呼吸间充满熟悉的白檀香后,才逐渐进入状态。

然而肯恩医生,表情却有些凝重。

这半个月里,这是第五次催眠治疗。

然而这次,肯恩经过具体研究发现檀灼太依赖朝徊渡身上的香,前期或许是好事,但到了后期,并非好事。

甚至极有可能让檀灼沉浸在白檀香的记忆里,导致六岁前的记忆混乱。

意思就是,如果不进行戒断,即便通过催眠恢复记忆,她的记忆也有可能是经过大脑自动篡改的虚假记忆。

若恢复的是虚假记忆,会像定时炸弹,不知何时爆炸,檀灼的记忆届时全部乱掉也有可能。

“这么严重?”

周南棠最先反应过来,“可之前的心理医生曾说,她不恢复记忆也没关系,不影响生活的。”

总比记忆混乱了好。

反倒是最娇气的檀灼这时最冷静:“妈妈,我想恢复记忆。”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六岁之前的记忆罢了,小孩子记性差,又不影响生活。

但对檀灼而言,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六岁的记忆很重要。

檀灼仰头看向朝徊渡。

更何况,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对朝徊渡的感情,戒断了白檀香后,会不会依旧这么执拗,执拗到非他不可。

在没有外物影响下。

其实她要感谢肯恩医生为她做了这个决定。

让她下定决心。

对视间,朝徊渡已经知道檀灼的选择。

他想说,我不同意。

但他永远拒绝不了檀灼。

朝徊渡闭了闭眼睛,素来平静的情绪终究还是泛起波澜:“我们会分开,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十年,或许十五年,在你恢复记忆之前,都不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