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觅算无遗策。
越棠没有再留在黄金台,找柳含章借了马就立刻往公主府赶过去。
顾微澜这次,必然是想要杀了他的。
他或许不会伤害沈觅,但是越棠难以忍受,沈觅独自在顾微澜面前。
他被她的筹谋支到黄金台,他也听话地解决了黄金台的危机,沈觅不能再不见他。
越棠回到丽阳的消息自黄金台传开。
黄金台世家贵族聚着,暗卫、护卫也众多,越棠一出黄金台的范围,便见街道各处出现手握各式各样武器和暗器的死士。
身下骏马畏缩地往后退了几步。
越棠垂眸看到骏马身上挂着的柳含章的佩剑,左手握住,拇指推开半寸,将袖口割出长长一条布条,快速地缠住右手崩裂的伤口。
最后将佩剑握在右手中,抬起眼眸。
杀也要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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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觅看到天空忽然炸出一朵蓝色烟雾。
顾微澜也看了过去,不再坚持要沈觅尝他做的长寿面,微笑着道:“殿下的人将机关都拆除了?”
沈觅侧头看向他。
“若是我没找到你,你会怎样?”
顾微澜眼神微微宠溺。
“烟花很好看。”
他会直接在沈觅打算拆除炸药的时候,直接放信号让所有人引炸炸药。
他要沈觅,但是也要感受到乐趣。
沈觅轻声道:“你是个疯子。”
顾微澜笑了。
“这样,就算疯了吗?”
沈觅不吃他做的长寿面,顾微澜自己低头尝了一口,慢慢道:“澜虽然每一步都是为了乐趣,可每一步也都是精心算好的。今日丽阳这回,刀口舔血,拉天下入局,这样的乐趣才最让我兴奋。”
沈觅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你很久了。”
顾微澜并不在意。
“你前世也想杀小棠,这一世不还是对他那么好,我不在乎。”
顾微澜莞尔一笑,“况且,你杀不了我。”
顾微澜站起身,走到房屋中央,推开和面的长桌,下方是一条暗道。
他对着沈觅柔声道:“清晏,听话,跟我走。”
沈觅在袖中捏紧了信号弹。
顾微澜不容拒绝地走到她身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虽然病弱,但是力道却很大。
沈觅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顾微澜笑道:“久病也能识得本草医药,清晏,你在来到青萍院的那一刻,就已经中了药。”
他有些惋惜。
“我说了,我虽然是为了乐趣,可是,每一步都是我反复思量过的,哪会那么容易破局。”
“小棠今日死不死尚在其次,以后有的是机会杀他。清晏,今后,你是休想离开我了。”
沈觅想活,那就只能依附于他。
她在他手中,不管死士能否成功杀死越棠,越棠只能再次赴死。
沈觅被强制拉到暗道前,房间正中的位置。
顾微澜松开手,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神情带着满足的愉悦。
沈觅朝他笑了一下。
好像对自己中药一事满不在乎。
顾微澜眼神一凝。
她没有下暗道。
趁顾微澜微愣的瞬间,沈觅迅速将暗道合上,同时将袖中信号弹放出。
顾微澜失笑,“城外大军?清晏,你来不及的——”
话音未落,青萍院四面八方围着的公主府黑衣卫忽然朝着正屋中放箭。
极重的弓.弩、锋利的铁箭。
顾微澜惊愕。
“你……”
沈觅迅速在脑海中对系统道:“兑换道具,痛感消失。”
系统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地反应迟钝了一瞬。
弓箭的去势不因为任何人的愣神而中止。
站在房间正中的两个人在第一轮箭雨之中就被射中。
铁箭穿透沈觅胸口的那一刻,皮肉被破开的痛感还没有传开,系统立即反应过来。
沈觅松了一口气。
不疼。
沈觅面前是一点点白光扑面飞来,她的黑衣卫含着泪,听从她进来时的命令放箭,顾微澜的人此时却狼狈地想要挡住同归于尽的箭雨。
沈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胸口一箭、肩头一箭、腹部两箭、大腿和手臂各一箭,带出鲜血喷涌。
她感受不到疼痛,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弓箭穿透她身体的力道,还有血液争相往外涌动的失力。
沈觅顺着箭矢的力道往后倒下,她去看了一眼顾微澜。
两边肩头共三箭,腰腹四箭,四肢共五箭。
比她多了七箭,是她一倍还要多。
沈觅仰面倒地。
她感觉不到痛,笑了出来。
果然,恶人就是要更倒霉一些。
穿透她身体的箭尖因为她落地又被推了回去,带着血沫和血肉碎块的箭身又从身前拔出了些。
沈觅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在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流失。
她在倒地的那一瞬间,还能自如地转头去看顾微澜,在倒地之后,她渐渐失去了移动的力气。
头顶箭雨还在继续,在她眼前好像被按下了慢速,每一箭的落点她都看得无比清晰。
系统惊地没能立刻说出话。
“沈觅,你……”
在脑海中还可以自由交流,沈觅道:“我说了,顾微澜必须死。”
他想用药控制她,更不可能如愿。
主系统的声音响起——
“回归倒计时,十。”
沈觅不急不慢地调出来权限,直接去翻到了前世越棠死的那一年。
她去看了越棠染上五石散那时。
他刚从地牢中出来,顾衡恨他,折磨人丝毫没有手软,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越棠昏睡在空旷阴冷的寝殿之中,带着五石散的小厮在门口的暗卫忽然暴毙后,小心翼翼地潜入了他房中。
沈觅站在越棠床前看着。
或许许多她看过的连续剧中,主角在昏迷中被喂药时,要么忽然醒来,要么有人阻止,可越棠不是。
“九。”
小厮直接捏起越棠下颌,将五石散倒入他口中。
越棠素日积威甚重,即便昏厥着,小厮也吓得手抖地一半都撒了出来。
小厮索性拆开了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直接将五石散撒上去,又慌乱地系回去。
沈觅看着小厮做完就惊慌失措地逃离,五石散渐渐发挥效用。
越棠脸色红润起来,眉头也舒展了些,在昏睡中轻声喃喃:“沈觅……”
“八。”
沈觅调到了下一个场景。
是越棠想要戒断五石散。在越棠从地牢中逃出后,沈觅连着半年多没再见过他。
越棠找了一处山林,布置好了房屋,每次瘾性发作时,便让暗卫将他四肢用铁链锁住,独自在暗室中熬过去。
暗室中没有一个窗口,门关上之前,沈觅看到越棠近乎枯瘦,闭着眼睛,唇瓣是死灰一样的颜色。
“七。”
暗室是纯粹的一片黑暗,沈觅什么也看不到。
她只知道,她站在越棠身前。
先是一片安静,随后铁链晃动起来,越棠在挣扎,铁链被绷直又松开。
他渐渐忍耐不住,隐忍的闷哼从口中溢出,铁链被剧烈地牵动着。他从跪在地上挣扎,到在地上翻滚着痛呼出声。
沈觅庆幸是在暗室,她什么都看不到……
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六。”
暗室打开,沈觅看到越棠瘫软地倒在地上,暗卫一靠近,他忽然暴起,就要用铁链去绞暗卫的脖颈。
这暗卫很是熟练地按下一个机关,铁链收紧,直到越棠被紧紧束缚住动弹不得。
他双眼血丝遍布,神情狰狞可怖,沈觅看得愣在原地。
暗室再次关上。
“五。”
沈觅问系统:“越棠前世不是好人,他杀人无数,掀起战乱,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他是有原因的,对吗?”
系统难得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反而是列出了数据。
“南北两朝不睦,又有前朝南越遗民,战乱不可避免。”
上一世,沈觅二十岁战乱爆发,二十三岁越棠死亡,战乱基本结束,二十四岁,战乱完全平息,仅用不到四年。战乱前总人口三千四百万人,战乱后南北两国加上南越前朝遗民,一共两千五百二十万人。
若是按照剧本,沈觅二十岁战乱爆发,要到她二十七岁战乱才能基本结束,到完全平息,至少□□年。战乱后不到一千八百万人。
战争越久,黎民百姓受难就越多,死亡也就越多。
上一世,多了沈觅这个变数……还有越棠,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战乱缩减了一半的征战时间……多存活下了至少七百多万人口。
沈觅看着列出来的数据,久久说不出话。
“这是越棠的目的吗?”
“……不知道。”
系统摊手,“这只是数据统计,我也不知道。”
“四。”
沈觅调到了最后,越棠死前。
他大约是将五石散的瘾性控制了些,独自一人找去了一个山谷,山谷中藏着几百死士。
是岭南王最后的底牌。
越棠拔出长剑,一人战数百人,最后死士尽倒下,越棠拄剑撑着身体。
沈觅看到她带着士兵到了山谷边上。
越棠看到了她,沈觅站在他身边,能清楚地看清他的眼神,而不是前世那样,隔着漫漫火光。
他眼中似有释然。
低声道:“我就不让你知道了。”
火光外的沈觅走近了些,越棠眼神终于不再是强逼自己做出来的冷漠,不是火光让他眼神温柔,是他眼眸本就温柔。
“三。”
“我这模样太丑,别看。”
他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戒断五石散,整个人干瘦着,神采黯淡,容色不比之前。
却也算不得丑。
越棠最后看了沈觅一眼,走进火海深处。
他衣袍和长发被火星沾上,直到全身被火光覆盖,他没来得及自刎,就已经提不起自刎的力气。
是清醒着被烧死。
大火散后,满山死士和越棠都归于灰烬,大雨冲刷,再找不见半点痕迹。
这一年,他才刚满二十岁。
“二。”
沈觅这一世曾经辗转反复,她总觉得越棠前世是在山谷中被她挡住了去路,无处可逃,才被迫惨死。
如今再看,不是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死亡,干干净净地离开。
沈觅眼前的山谷消散开来,她忽然感觉心脏绞痛。
可她明明已经用了痛感消除。
房门忽然被冲开,沈觅勉强还能睁着眼睛,逆光出现的少年,红衣墨发,有清绝于世的风华。
“哎,系统,帮我留个字给他。”
“什么?”
沈觅似乎听到了系统都带了一丝哭腔,不知道是为谁在难过。
“我想要四海升平……喜乐安康。”
今后南北两国无主,漠北、车师虎视眈眈,南越立场不明,却需要越棠的前朝血统才出师有名。
天下若有共主,越棠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个千万人阻挡一人往矣的少年,那个会给孩童带着糖果的少年。
愿她生活了三十年的世界四海升平,愿这个少年从此喜乐安康。
“我所有积分,换越棠这一生顺遂。”
“一。”
她眼睛蒙上了水雾。
沈觅能勉强看清他的眼睛,太漂亮了,像星星藏在里面,纳进去了整片星空。
里面好像有什么,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染上血,一寸寸碎裂开来。
“请闭眼,您已进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