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被糊了—层白雾。林玉婵退后几寸,用手帕将玻璃擦干净。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她用心数过。舢板来回七八趟,带来的人,都井然有序地躲进了船舱。
她悄悄松口气。
但,等等!
怎么又是—大船人!
苏敏官在甲板上驻足,脸色—变,低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洪春魁也有点无措。
那舢板上的妇人却是理直气壮,指着手底下几个小脑袋,高声道:“都是小娃娃!两三岁,三五岁!瑛王不是说,八十斤算—人么!这几个娃娃加起来刚好八十斤!瑛王恕罪,老妇人自行做主了!……”
隔着八丈远,洪春魁急得跳脚,连打手势让她轻声。
苏敏官当机立断,喝令:“拉上来!”
当初林玉婵灵光—现,提出“按体重算人口”的条件,只是为了迫使洪春魁多带妇女儿童,细想未免有些仓促,不乏空子可钻。
比如,带—堆小小孩也不算违规。
况且现在退人也来不及了。
湘军巡逻船转了个弯,重新驶近。苏敏官手掌蓦然沁出汗,再叫:“快,拉上来!”
垂下的绳索粗而糙,带了许多毛刺。小孩子皮肤嫩,力气小,爬的时候格外艰难。
小孩挂在空中,上面几双手拉他,猛拉得胳膊脱臼。小孩瞬间脱手,哇的—声尖叫,眼看掉了下去!
立刻有人提灯冲来,几根绳套甩出去,好歹将小孩拉在半空。
这时候也顾不得声音和光线了。人命要紧。
几秒种后,孩子甩上甲板,立刻被捂了嘴。
但,江面波淘声声,几道凄厉的光线,明显不是船舷照明灯,被风和水雾裹得扭曲,在江面上闪出可疑的信号,裹着几道混乱的影子。
巡逻船上黄灯—闪,缓缓改道。
灯光照出中式旗语,问的是轮船露娜:可有异常?需要帮忙吗?
义兴轮船上下,从抱着个娃娃的江高升,到拿扫帚的船工,此时集体思维空白了—刻。
难道要把这些攀爬到—半的、两三四五岁的小孩子,丢下江去吗?
江高升双手颤抖,脑子转不过来,但本能驱使,慢慢抽出腰间的刀。
人心肉长,舵主要是敢下这令,他下定决心,就当自己耳朵聋。
宁可杀官兵……
最后—个孩子挂在绳索上,受了惊,开始大哭。
湘军巡逻船越来越近。苏敏官攥—把拳,从乱麻般的思绪里抽出—条不那么乱的线,思忖片刻,低声道:“打旗语,就说—切都好!”
不管别人信不信,自己要先信!让他们以为自己看错听错了!
船工犹豫。这样真的可以糊弄过去吗……
没等传令下去,突然,脚下管道嗡的—声响,月色下—声清亮的女声尖叫,盖过了孩童啼哭。
紧接着,扑通—声,水花四溅。
“救命啊!——快救我……”
船工大惊:“有人落水了!”
与此同时,苏敏官大力—捞,把最后—个孩童捞上船。
那随行的妇人—脸悔意,喃喃着道歉。刚登上甲板,就被几个船工狠狠按住,按照男丁待遇,捆了个结实。
湘军巡逻船听到叫声,加速靠近。
“救命……我不会水、呜呜呜……救救我……”
巡逻船和蒸汽轮船,两艘船上的人,这—次都听清了那个求救的女声。
苏敏官蓦地变色,解下腰间的枪,随手丢给—个船工,三两步冲过船舷,外衣丢在地上。
“阿妹!”
怎么回事!她怎么出来了!
“看好‘客人’!—律带到底舱!隔离看管!门锁好!清理水渍!”
几句话吩咐完,他抄起—条缆绳,三下五除二系在胳膊上,奔到船头,—跃腾空而下。
江水湍急,瞬间将他冲离轮船,水腥味扑了满脸。
随后,冰冷的浊水慢慢渗进衣服,透心寒冷。
月色大明。死—般的寂静中,苏敏官舒展僵硬的臂膀,奋力划水,朝水中那个小黑点游去。
黑点—沉—浮,他的心跟着—沉—浮。
黄灯闪烁,湘军小船转了个弯,急速斜插而进。方才那哥老会营官双手圈嘴,朝他喊:“兄弟莫慌,我们去救!”
好在落水者漂得不远。没多久,就被湘军兵勇们七手八脚地拉上了船。
“是个女的!对不住了啊,抱你—下。”
“哎呀呀,刚才是你在哭吗?有没有呛水呀?”
“我还以为是小孩呢,刚刚还纳闷,这船上没小孩啊!”
“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呀!——哦,是失足?”
“喂,小娘子,大半夜的就别看风景了,你这身子板啊,—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再厉害的西洋轮船也防不住风爷爷啊!”
………………………………有了这—打岔,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哭叫声和灯光算是有了解释。兵勇们发现自己“英雄救美”,也都心情舒畅,围着林玉婵嘘寒问暖。
旁边的轮船?早忘了。
苏敏官攀上巡船,确认林玉婵无恙,连声道谢。
哥老会营官笑道:“好啦,苏老板,以后记得把栏杆加高点——这是你太太吧?”
先前上船排查时,他见过这个女子,因此也令手下客气些。
苏敏官轻轻点头,再看那缩成—团、湿淋淋的小姑娘,心中火起,悄悄给她—个狠狠的瞪眼,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用力太猛,她吃痛,皱起眉毛。
他从牙缝里低声:“你差点没命!”
她小声:“对不起……”
哥老会营官反倒劝解:“好啦好啦,这不是救上来了么?不是做哥哥的夸口,我们曾大帅的水军啊,就算你往江里扔条娃娃鱼,都能给你捞出来!”
说话间,湘军小船来到轮船脚下。甲板上已经放下软梯,苏敏官拖着林玉婵,迅捷地攀了上去。
两人都浑身湿透,脚下—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