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还给远在北京的文祥夫人递了封信。信里附送小林翡伦的一张熟睡照片,手腕上戴着小潘夫人赠的金镯子。名义上是通报弃婴现状,末尾简单提一句,上海广方言馆教材编纂者之一最近突然失踪,对同文馆的工作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另外,按照林玉婵索来的地址,博雅的几位伙计去拜访了李善兰,请他联络西学圈子里的朋友们,给容闳联名担保一下。
最后,林玉婵还突发奇想,找到了《北华捷报》报馆,想请他们写个“租界华人无故失踪”的新闻,试图用舆论施压。毕竟容闳也是报纸的资深订阅用户,偶尔也帮他们翻译个东西,算得上萍水交情。
但也许是她人微言轻,也许此事并无太大新闻价值,她等了一个礼拜,也没见此事见报。
也许,被排到下星期了?
也不知道哪条人脉能真正管用,只能“饱和式救援”,为了唯一的目标,不计代价。……
到了第十五日,义兴船行派人来信,请她过来商议。
“林姑娘,”石鹏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博雅那位容先生,跟我们签了长期货运协议,去内地运茶——按约下个月就要再次出发。我们船队和人手都安排好了……”
林玉婵心里一沉,盘算片刻,果断道:“没法成行了。我们付违约金。先记账上。”
还好这合约是她和苏敏官谈出来的,一字字条款都细抠过,违约金并非天价,可以承受。
石鹏点点头,再次说抱歉,让人去取消合约。
“容先生怎么样?”林玉婵问。
“林姑娘可以暂时放心,”石鹏告诉她,“容先生如今被羁押在县城。你的钱使得够,官差没为难他,给了个单间,每天两顿像样的茶饭。”
林玉婵喜出望外,问:“是不是很快可以上堂开庭了?”
可既然石鹏问起运茶合约,大概说明,容闳短期内出不来。
石鹏摇头道:“姑娘忘了,三月份是万寿圣节,皇帝老儿生日,官府一月不理刑名,再急的案子都要暂时搁置。所以容先生怕是要在牢里多委屈些时日啦。”
林玉婵一怔,想起这档子事,气鼓鼓点头。
大清皇室就是特别爱过生日。同治皇帝过生日,全国衙门放假一个月,公事全部暂停,其实还算节制的。等以后慈禧太后过寿,那叫一个大操大办……
几乎把国家给操办没了。
石鹏又笑道:“姑娘出手慷慨,我也没给你省着——使了钱,衙门允他向外面递了一封信。我寻思你们可能需要串个供什么的。”
林玉婵赶紧道谢:“对对,是需要商量一下。”
她接过容闳的手写信。英文,字迹潦草,似是仓促写就,纸面上不乏修改涂抹。
没有客套,只三段文字。
首先,容闳表示自己坚决不认这莫须有的罪,誓和腐败司法抗争到底。
林玉婵苦笑,把这意思对石鹏翻译了,然后又塞给他一百英镑钞票。
要抗争,没银子怎么行。
第二,容闳提了十几个人名,请林玉婵通知常保罗,让他一一进行拜访,请这些人为自己求情脱罪。
林玉婵略看一下,心里有数。这十几人里,有李善兰、郑观应、赫德、美国领事熙华德……半数他们已经主动联系过了。另外一半,让博雅的人分头通知即可。
第三……
林玉婵看完这第三条,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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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先生在信里说,谢谢我们这段时间为了帮助他而做的努力,”博雅总号里,林玉婵坐在她专属的绿皮小沙发上,其他伙计也都围一圈坐了,开着通气会,“他知道我们在外面一定花销不少,他很担心博雅洋行如今的财务状况。”
容闳的手写信放在小桌上。林玉婵面色凝重,慢慢读出信里的内容。
博雅总号里的全体工作人员,从经理常保罗、账房赵怀生,到跑街打杂的老刘老李,一个个也神态凝重。常保罗轻微地摇摇头。
容闳被捕的这段日子里,众人除了跑熟人跑门路,还是在尽力维持商铺的正常运转。总号这里本来生意清淡,损失倒也不大;林玉婵的虹口分号却一直生意红火。容闳出事以来,她只是停了零售,但已有的订单一点没耽搁。一边跑关系,一边跑作坊。茶叶一筐筐出炉,准时送到大小客户手中。
人人都注意到,林姑娘最近睡眠不足,眼里红血丝一道道,眼下一团乌青黑。好好的妙龄少女,脸色倒像个临时抱佛脚、夜夜悬梁刺股的傻秀才。
常保罗为难道:“我们这里虽然还能暂时支持,但很多合约订单贷款之类,都需要东家签字许可。如今他人在牢里,这些合约面临中断,得付巨额违约金。”
林玉婵点头。
“容先生也料到这点。”她语气有些苦涩,慢慢说,“他在信里表示,不管他被定罪与否,博雅的生意怕是都难以继续。请我将他的商铺尽快处理变现,得到的现款,可以用来弥补我们之前的刑诉花销。”
话音一落,众人的神色一下子沉重起来。
都知道,容闳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人权”是什么鬼,不存在的。
官府可以随意处置平民,传唤、拘押、坐牢、甚至父母官换届,就此把你忘在牢里……有时候一个冤狱几十年,出来后,亲友全死光,人生全荒废,也只能是自认倒霉。
以前也有不少类似的案子。一个寻常商人,惹上了刑狱,通常是立刻让儿子挑大梁接班。如果他还没有可以掌家的子嗣,那么他的产业要么迅速被对手侵吞,要么转手到族人手里瓜分,要么他足够幸运,有个不离不弃、且深谙理财之道的夫人,在艰难时支撑大局,等他平安归来。
容闳光棍一条,族人都远在广东。他做出“处理商铺”的决定,也是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
但伙计们立刻注意到,那信上的一处措辞——
“林姑娘,”常保罗惊讶地说,“东家说,请你帮忙变卖商铺?”
“你”字咬得格外重。
林玉婵轻微地向下抿着嘴角,神色温和而坚定。
“这确实是他的字迹。”
在那张潦草而凌乱的手写信中,容闳对处理商铺的人选,其实有过数次修改。可以看出,他开始写的是“请我的家人”;随后大概是觉得时间上不允许,于是划掉,改为“保罗”;等墨迹干透,他又再次改变主意,划掉“保罗”,缝隙里写上三个字:
“林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出差,拼命拉进度条ing....
现在是婵婵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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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应(1842年-1922年),原名官应(又是个名字里带官的)。广东香山县人。他是中国近代最早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理论家,揭开民主与科学序幕的启蒙思想家,也是实业家、教育家、文学家、慈善家和热忱的爱国者。他和唐廷枢、徐润、席正甫并称为晚清“四大买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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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有个著名景点“郑家大屋”,就是郑观应退隐后的居所。
不过他现在就是个20级小号而已,不是大佬哈。
郑观应的曾孙郑克鲁,是著名翻译家,上海师大教授,翻译了《基督山恩仇记》《茶花女》《悲惨世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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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有个八卦,容闳有个继孙叫容永道,是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创始人之一、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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