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取笔蘸墨,于窗上题了两列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欧阳芾怔了怔,忽地明了过来:“介卿,你在同我告白吗?”
“嗯,”王安石道,“你愿意么。”待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偕老钟山。
“我愿意呀,”欧阳芾牵紧他的手,“此窗为证,介卿可莫食言。”
“好。”
元月的朝堂围绕新颁布的募役法产生了不小争议,部分官员认为自古以来徭役皆由乡户承担,改为招募浮浪无业之人担负徭役,恐有盗用之奸,更多官员则是反对向官户征收役钱,认为以往官员之家皆可免去徭役,目今却要平白多交一份差役钱,于理不合。
曾布于廷前据理力争,细数差役给黎庶造成的苦难,以往州县除少数朝廷派遣的官员外,衙里事务皆强行摊派与百姓轮流承担,且无任何酬劳,收不上税则须以自己家产顶税,长途运送的物资出了损失也须自己赔偿,因承担差役而破产的人家不在少数,更有人隐瞒财产、降低户等、甚或流亡在外数年不归以逃避差役。
此前已有不少官员多次上书陈述差役之害,赵顼清楚差役法弊端,而与王安石、吕惠卿、曾布等所创募役法,恰是改以往无偿摊派劳役为有偿雇佣劳役,百姓以户等交纳免役钱,朝廷便以这笔钱雇人当差。
改差役为募役不但可减轻百姓负担,使百姓精力回归农事,更可为朝廷增添一笔收入,然此举触动士大夫利益,从前毋须承担差役的官宦人家如今也须交纳助役钱,故一时官员反对募役法的劄子接连不断往赵顼面前递去。
皇城暗流涌动,阴谋酝酿其中。
“欧阳夫人的墨竹图,出价一千两。”
雅堂里,画行徐徐展出近日所得新画,爱好吟风弄月的文人士子与附庸风雅的贵胄子弟皆喜来此观赏名画,出得起价的还可将之购去收藏。
因着皇帝青睐,欧阳芾旧时的画作也被竞相抢购,这幅嘉祐年间的墨竹图亦辗转至画行供人观赏。
“欧阳氏画竹善用淡墨渲染,飘渺空灵,清莹恬淡,恰若此幅,便似漫云风雾笼罩,竹枝细瘦劲拔,竹叶繁而不乱,密而不杂,不但挥洒自如,更含铮铮风骨,神韵兼备,形似之外还具写意。”
画行师傅不遗余力褒扬着,看客们亦纷纷交口称赞,众人背后,两名襕衫士子远远伫立观着那画,其中一人忽然哂笑。
“子瞻何以发笑?”身旁士人不解询问。
苏轼道:“二娘的画虽好,最佳者却非墨竹,这幅画远没有与可的好。”
他口中所言“与可”,便是身侧这位较他年长的士子,文同文与可。
文同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女子能画成此般,已然难得。”
文同乃苏轼从表兄,擅诗文书画,尤善画竹,苏轼的画亦受他指导。
“二娘若知你如此评价她,定不会开心。”
“为何?”
苏轼笑而不答。
“我适才方在疑惑,”文同道,“子瞻与那位夫人是旧识,今日怎对其如此苛责。”
“我非苛责二娘,但瞧不起那位兄台,不知他阿谀的是二娘还是王相。”
“子瞻。”文同蹙眉。
与苏轼的疏旷率直相反,文同虽也于馆阁任职,然性子沉静稳重,超然澹泊,从不轻易论人长短,京中议论纷纭,他从不参与一言。
苏轼一再上书议论朝政,平日与友聚会也多爱指陈时事,言多讥讽,文同为其担忧,常规劝于他。
“......近日皇城司察卒又增了不少,耳目遍布京中各处,子瞻言事不可不小心。”文同劝道。
自新法实施以来,为打击反变法者,皇城司权力空前鼎盛,“谤议时政者收罪之”,民间往往以飞语受祸。
他的话勾起苏轼回忆,眸里晦涩一闪而过,苏轼笑了笑:“我明白......那便不言其他,单言与可方才那句。”
“甚么?”
“二娘画竹不如与可,然山水远非你我可及,与可切莫看轻了她。”
文同笑了:“欧阳夫人的山水画乃当世一流,我岂敢看轻。”思忖稍许,补充道:“欧阳夫人为画师,重形似胜过神似,与你我风格却是殊途。”
是日天朗气清,仆人将沏好的茶送往书房,搁在王安石案边,闻后者道:“夫人去了何处?”
“夫人一早去了温家娘子的店里,说是晚些才回。”仆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