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8111 字 2024-12-15

“平甫。”

“只是听曲,嫂嫂担心甚么,”王安国道,“况我也非兄长,不是么,嫂嫂莫非连我也要管。”

欧阳芾沉默,不欲同醉鬼争执,允了两名女子进屋,自己转首去了正厅。

王安石正与吕惠卿交谈朝中事。

吕惠卿向王安石建议罢黜反对变法之人:“王公便是此前对他们过于心慈手软,任谁都敢站出来言几句新法不是,陛下年纪尚轻,极易受蛊惑,若不以雷霆手段压制异论,陛下定会再次轻信谗言。”

谗言。欧阳芾忆起方才王安国对吕惠卿的形容,许于二人眼中,对方吐出的话均为谗言。

王安石道:“何种雷霆手段?”

吕惠卿道:“王相想想,台谏官是养着做甚么的,只需有一目标,他们自会望风而动,群起攻之,过往我们受制于台谏,新法甫一颁布,必遭弹劾,王公仅罢黜反对者远远不够,须得让支持新法之人担任监察要职,如此但凡出现反对声,毋须我们出面,台谏自会替我们去寻其短错,为官十载以上的朝官,又有几个能如王公一般清白。”

他这话既奉承了王安石,又提出了建议。

王安石不言。

欧阳芾瞧出他在犹豫,固然须除台谏官的掣肘,然为达目的刻意寻人把柄,尚在王安石品性操守尺度以外。

糅杂着脂粉风尘味的弹唱声飘来,吕惠卿装作未闻,继续向王安石讲述。

歌声愈显,在静夜里扯断人的思绪,聒噪得人心思烦乱。王安石陡然起身,朝门外走去,吕惠卿与欧阳芾见状慌忙跟上。

“能否停此靡音?”立在屋门口,王安石斥道。

女子止住歌喉,胆怯地欲伏身拜礼。

王安国同样立身而起,毫不示弱指向随后跟来的吕惠卿:“兄长能否远此佞人?”

吕惠卿脸色剧变,一阵青白交加,欧阳芾上前半步隔开两人视线:“平甫!”

“不干你的事,你闭嘴。”王安国混沌道。

“王平甫!”王安石面容犹若寒冬腊月的冰霜,“向你嫂嫂道歉。”

“不要紧,”欧阳芾抓住王安石袖子,“他喝醉了,不清楚自己在讲甚么。”

“道歉。”

“兄长远离这等小人,我便向嫂嫂道歉。”王安国身子摇摆,嘴角拉扯起虚浮弧度。

“不道歉,便滚出去。”

“介卿!”

“好,我滚。”王安国二话不说大步朝门外迈去,欧阳芾拦他不及,被王安石攥住手臂箍在原地。

“你做甚么,他是你弟弟,”使劲甩也挣不开牵制,反而两只手腕皆被攥紧,欧阳芾焦急道,“他醉了,你待让他去哪。”言毕立即唤下人拦住王安国的身影。

“谁敢拦。”王安国冲一众蠢蠢欲动的仆役吼道。

“拦不住你们也别留下了。”欧阳芾道,仆役这方动真格地上去将人制伏。

混乱不堪的场面持续了一炷香之久,宅院才又逐渐重归平静。

王安石被欧阳芾劝推着去安顿弟弟,房内间或交杂几句争执,清幽虚暗的冷光投射于地,寒夜阑珊,欧阳芾于宅院前送吕惠卿先行离去。

“适才平甫无心之言,还望你莫放心上。”欧阳芾安慰道。

吕惠卿哂笑一声,笼袖低首,却不答话。

“他喝醉了,他心底不赞同新法,又无法指责自己兄长,只能迁怒于你。”

“夫人毋须向惠卿解释,惠卿自跟随王公变法以来,闻见的斥骂何止一二句,早已习惯了,不会往心里去。”吕惠卿多少言不由衷道。

“谢谢你,吉甫。”这是欧阳芾第二次对他言谢。

“夫人客气了,为王公分忧解难,原为惠卿分内之责。”他的心终归舒坦了些。

屋内仍旧传来争执声,欧阳芾道:“今日之事是平甫的错,我代他向你道歉,你......莫记恨他好么?”

吕惠卿一愣,欧阳芾小心翼翼的语气倏而刺耳起来,何至于此,倒显得他像个外人。

他本也就是外人。

“夫人严重了,平甫兄乃王公手足,我自不会记恨他。”

欧阳芾望着他,似将他心底深处藤蔓般滋生暗长的不甘心看透,这股错觉消失于欧阳芾的话里:“你不怨他便好。”

夫人归夫人,王平甫归王平甫,他吕惠卿还是分得清的。

“夜深了,夫人与王公也请尽早歇息。”欧阳芾答了声好,吕惠卿遂拱手告辞。

步出去未几步,倏地忆起一事,吕惠卿转身道:“夫人。”

身后,银辉铺满的方寸之地上倒着一道人影。

“夫人!”吕惠卿慌忙撩袍奔回,将人自地上扶起,连唤数声皆无回应,“来人——夫人昏倒了!来人!”

卧房之内,隔着长长庭院闻见喊声,王安石猝然心脏收紧,疾步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