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一位模样娇俏的小娘子于雪地中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前面同样总角之年的小郎君插袖坐在石头上,二人身材皆不成比例,却浑然天成的生动灵巧,惹人怜爱。
原眼前一亮的高滔滔听了赵顼之言,目中光芒褪去:“我瞧这画风颇为离奇,实有些欣赏不来。”
赵顼道:“娘娘惯见宫廷画师的写实画法,看不惯此类画作也属正常。”
“官家似欲让欧阳夫人为浅予的府第作屏画?”
“臣有此意,也须看欧阳夫人是否愿意,”赵顼道,“娘娘有疑虑?”
“官家是不是对她过于偏爱了,”高滔滔道,“放着图画院的待诏不用,专用她。”
“她笔下山水鲜有人及,”赵顼不以为意,“娘娘不也喜欢她的画么。”
“我如今不喜欢了。”高滔滔道。
赵顼当然清楚为何。“是么,”他道,“臣挺喜欢的。”
正月里朝廷颁布的禁止抑配青苗贷的法令未得到多少实效,意欲邀功的地方官依旧强迫贷款,致使众怨沸腾,民不聊生。
纷纷乱象汇聚成二月的一份劄子,上达天听。
这份长达万言的劄子为韩琦所写,内里详细描述了河北路强令贷款的情形,并附官署告示原件,令人无可辩驳。又极言黎庶于青苗法之下的惨状,证据充分,言辞恳切,使得赵顼不得不再度唤几位宰执前来,廷议青苗法得失。
宰执之中,陈执中、曾公亮素来对新法不甚支持,只前者争执出言居多,后者懦懦不言居多。
此番韩琦打了头阵,两人一并抓住机会进言,劝皇帝废罢青苗法:“各路反对青苗法的奏书不断,证明此法确危害甚重,陛下宜应尽早停止,及时止损,否则恐天下生乱。”
“议法之初,二公不曾提出意见,施行时二公亦未尝出力,反一味推助异论,如此行事,天下安有一事可成?”王安石发了火,语气毫不客气,“韩琦所言乃一地情状,非各路皆是如许,法无善备,政令推行中必有损益,然因噎废食万不可取。”
罕见地,这一回赵顼未站在他这边。
欧阳芾很早前便明白一个道理,人主与臣子所求之物并不相同。
她观着欧阳修自青州寄来的书信,其间反复言青苗法之弊,又让她劝王安石勿操之过急,改革须得缓缓图之。
信里不复以往对她的关切问询,亦不谈自己平日见闻,温情也疏淡了,长达数页的文字皆在言新法,可想而知对方内心的迫切。
欧阳芾简直可以想象,对方站在自己跟前耳提面命的模样。
这样的信件,欧阳修亦曾寄与王安石,倘使后者听了,此刻欧阳芾便不会观见这些文字。
王安石有着明显的优点,博识,清介,敢为,言行一致,不慕荣利。
也有着明显的缺点,孤峭,拗硬,不屑随俗,几近偏执的自信。
凡自己认为对的事,毋论旁人怎样劝也不听,只按自己想法去做。而他往往认为自己是对的。
这两者,前者叫做固执,后者叫做自负。才高者大多自负,相信自己的观点胜于相信他人之见,更毋论与己相左的观点,此王安石如是,司马光如是,其他林林总总有才无才之人皆如是。
而论固执,恐怕难有人比得上王安石。
“百姓皆在传,最先推行青苗法的河北大名府天降鸡毛雨,是上苍示警,为政有缺。”
温仪向欧阳芾传达着近日于京师市井间流布广泛的言论,“当然,我知你与你夫君向来不信这些,但人言可畏,阿芾,你是不是该劝劝你夫君。”
温仪家里做贩画生意,又在天子脚下,目前颁布的均输、青苗同农田水利三法对她生活几无影响,她纯粹是出于关心才言。
“劝他停止青苗法么,”欧阳芾道,“假若我不劝,四娘会厌恶我吗?”
温仪微怔,旋即叹息:“我岂会厌恶阿芾,阿芾有自己的想法,毋论如何我都支持你——我言过的。”
二月,皇帝谕告群臣,暂停青苗法。
同一日,王安石上了道奏章,称疾不出。
反对新法的官员喜出望外,皆以为迎来了希望的曙光,依王安石的性子,称疾不出的下一步便是请辞出京。
曾公亮虽反对新法,然对王安石并无恶感,向皇帝进言道,应待王安石自请出京后再下诏书,保全王安石的颜面,包括陈升之在内的众多臣僚却迫不及待欲让皇帝下诏废除新法,恢复旧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赵顼并无让王安石离开中书的打算,虽暂停了青苗法,然仍旧对王安石托以厚望,他命翰林学士司马光起草诏书,劝说王安石回朝主持工作。
欧阳芾端茶踱入书房时,看见砚台后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落日欹眠所何忆,江湖秋梦橹声中。”她将两行诗句念去,不觉笑了,“介卿只是新法受阻,怎么便想投老江湖了。”
王安石接过茶盏,将之放于案旁:“陛下既愿听取他人言论,摒弃新法,我再留于朝堂也无用处,不若通晓时务,及早让贤。”
“介卿。”欧阳芾闻他负气之言,无奈唤道,沉静些许,将思良许久的话托出,“介卿,我同你说些心里话好么?”
潜意识里,王安石知她不会说出令自己欣悦的话,然他依旧道:“你说。”
“我从很早以前,便庆幸自己遇到了介卿,”欧阳芾道,“如今依旧如此庆幸,然我也知,世间惟有一个介卿。”
王安石不解,目光循向她。
“介卿曾于鄞县推行青苗法,彼时获得成功,不止因此法惠民,更因执行之人是介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