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呀,只要坚持坐在那儿一整日,总会有人买的。”欧阳芾含义深深。
“这么说,等我学会作画,也可上街作画赚银子了?”赵莹简眸藏期待。
寿康公主有颗不安分的心,欧阳芾道:“这个,官家答应便可。”
“哎呀,问他就没意思了!”赵莹简顿时泄气。
料来两位公主今日是无心学画了,欧阳芾转念道:“公主们想不想观画师作画?”
“画师?”二位公主异口同声,赵浅予道,“哪位画师?”
御书院内,郭熙正挥毫落墨。
几日前蒙勾当御书院宋用臣传旨,郭熙赴御书院作御前屏帐,此为皇帝亲点的名,他不得不来。
他笔下作的这幅乃朔风飘雪图,林木萧疏广阔,大雪飞扬于其间,云物纷然而不显凌乱,幽清寒冽而不见冷淡,尽管只作了一半,已然神妙如动。
他过于地专注,以致耳畔轻轻飘过小黄门的低唤“寿康公主”“宝安公主”,他也依旧未闻。
又过约略半炷香时间,郭熙回身换笔,终于发现背后排排坐三人,他短暂一愣,旋即便看三人笑了。
“有闻郭先生画工精湛,当世罕见,今日一观,方知世人所言不虚。”赵浅予笑道。
郭熙视向欧阳芾,后者起身道:“师傅好,这位是宝安公主,寿康公主。”她一一介绍两位气韵脱俗的女子,郭熙忙搁笔拜礼。
“你不在公主阁中好好教画,却带二位公主跑来此地,不怕官家知道怪罪于你。”寒暄过后,郭熙对欧阳芾道。
“不怕,我本就是来让公主们观赏师傅作画,以陶冶情操,培养兴趣,官家知道也无妨。”
“你啊。”郭熙无奈道,提笔忽而想了想道,“这么说,倒成我帮你教学生了。”
“我也有教的,师傅作画,我带公主们赏画,两不耽误。”欧阳芾笑眯眯。
“我怎么只听出你想偷懒?”郭熙揭穿道,旁边两位公主跟着窃笑。
“怎是偷懒呢,这叫择方法而授。”欧阳芾一本正经。
郭熙视了她眼,提笔在屏上勾勒,嘴角噙笑:“我当初是这么教你的?”
“师傅有师傅的教法,徒弟有徒弟的教法嘛。”欧阳芾狡辩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地,郭熙不再开口,专注于笔下林木山石,欧阳芾立回公主身边,间或向她们解释郭熙落笔手法,铺排布景,以及用墨浓淡技巧。
偶尔听至其中一两句,郭熙回首看眼欧阳芾,眸中蕴含笑意,那笑意几分揶揄,几分肯定,既是对她所讲内容的知悉,又是闻她教徒的欣慰。
临近申时,两位公主先一步起身告辞,欧阳芾也该归家了,但她未立时离开,而是又待少许。
郭熙见她立着不走,便知她有话同自己说,遂放了笔,温道:“甚么事,说罢。”
“师傅果然是最厉害的,”欧阳芾声调透着自豪,“连官家也赏识师傅的画。”
郭熙淡道:“受官家赏识,便称为厉害么?”
“毋论官家赏不赏识,在我心中师傅都是最厉害的。”欧阳芾接得飞快。
郭熙不禁摇首,他这个徒弟,鬼话是一溜一溜的,却也当真窝心,有时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多了个女儿。
“师傅会答应官家的邀请么?”欧阳芾问。她早先已将太后之意转达给郭熙,然郭熙彼时未作答复。
“你认为呢。”郭熙一面收拾着画具,一面问她。
“我以为师傅答应也无妨。”欧阳芾帮他收拾着,道。
“为何?”
“因为师傅乃君子。”
郭熙不由笑道:“君子如何?”
“君子如玉,红尘里来去,不染其心,不损其质,不折其骨,不改其清。”欧阳芾道。
郭熙微微一怔,而后缓慢敛了笑容,欲朝她头顶摸去,又陡然发觉这种习惯早不该再有,他收了略微抬高的手,眼角蔓延开温和纹路,道:“你呀。”
朔风飘雪图既成,赵顼见之大赏,于内帑取宝花金带赐郭熙,并言,“卿画特奇,故有是赐,他人无此例”,又任命其为图画院艺学,郭熙先以侍奉父母为由乞免,上不许,又乞假回乡探亲,方许。
之后青云直上,倍受君主宠遇,暂略不谈。
左掖门外。
道旁立着两人,正谈论甚么。其中一人身着紫袍,腰玉带,乃御史中丞冯京,另一人着绿袍,腰犀角带,为集贤校理刘瑾。
“......不知冯中丞对此事如何看?”刘瑾道。
“这......”冯京犹豫。
“下官近日闻官家宣谕,诸事每先询问王介甫,可即行之,不可不行,唐公对此早有不满,恐伤君臣信任之体。”刘瑾道。
他口中所言“唐公”乃参知政事唐介,唐介对皇帝起用王安石持反对态度,近段日子又责官家不该事事听从王安石之意。
“官家只是询问建议,并非事事听从王内翰。”冯京道。
“询问建议应当找宰执,而非找翰林学士,中书政事甚么时候轮到翰林学士来管,此万不成体统。”刘瑾希望冯京出面弹劾王安石,然这位御史中丞似乎并不如之前几位长官——如王拱辰、司马光——那般直言肯谏,他欲探寻其真实想法,且期望冯京能与自己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