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学在待诏之下,而在祗后、学正之上,以民间画师身份能一入宫便为艺学,属于不可多得的殊荣了。
仅让她问问而已,无甚难度,欧阳芾遂道:“好。”
“还有一事,却是要劳烦欧阳娘子了。”高滔滔转而微笑。
“何事?”
“宫中几位娘子见了之前你为公主们作的屏画,喜爱不已,纷纷央求你也为她们作上几幅,欧阳娘子近来若得闲暇,不知是否肯满足她们的一点心愿。”高滔滔手中翻着纨扇,悠悠荡荡拨弄微风,欧阳芾忽然发现她很适合太后的身份,没准也很适应。
“好呀......”她想收回方才那句“我不忙”了。
高滔滔盯着欧阳芾的表情,心底暗叹她的天真,官家即位未久,几位娘子俱是刚入宫的新人,得晓官家喜爱郭熙师徒的画,刻意投其所好罢了,她此刻答应给娘子们作画,却不知会因此惹恼皇后。
悄悄坑了欧阳芾一把的高滔滔并不欲将此事实告诉她,而是换了话题:
“吾闻官家整日听王内翰讲学,不由好奇,王内翰在家也爱同娘子讲这些么?”
“讲甚么?”欧阳芾不解。
“讲,‘唐太|宗不足法,当法尧舜’之类。”高滔滔言似无意,话内却别有深味。
欧阳芾眨了眨眼,短暂卡壳后保持镇定道:“夫君的确比较喜欢古人......但他应当非言唐太|宗不好,只将唐太|宗与尧舜相比,以为尧舜更高。”
“果然还是娘子懂得夫君。”高滔滔面露笑容,“官家年纪尚轻,心中总有些想法,有一回他抄写韩非子,教身边侍读发现了,训他说‘韩非险薄,无足观’,这方端正了他的态度,自此不再观那些扰乱心智的异学,所以先帝在时常感叹,若欲培养好官家,还需身旁辅学之人品性端直,守正恭良。”
“是。”欧阳芾应着,头皮开始发麻,高滔滔是在提醒她,或说通过她提醒她的夫君,毋给皇帝传递一些“不良”思想。
也许此方为高滔滔今日召她前来的本意,欧阳芾一时如坐针毡,直想溜走。
“太后娘娘,官家来了。”
宫女踱入殿内,甫将消息告知高滔滔,便见一人步履轻稳踏进门槛,来者撩了袍角,眼神滑过欧阳芾向高滔滔视来,欧阳芾忙立身垂首:“臣妇参见陛下。”
“免礼。”赵顼着身淡黄色圆领宽袖袍,戴软脚幞头,足蹬白靴,是皇帝在宫中的常服,他简单应了,朝高滔滔作礼道,“娘娘。”
“官家今日怎这么早便视朝结束?”高滔滔语气温和。
“今日事务不多,想着早些来看望娘娘。”赵顼道,“听闻娘娘请了欧阳夫人来宫中叙话,料来这位应是了?”
“是呀,赶巧了,我们刚谈到官家,官家就来了。”高滔滔目露笑意。
“哦?谈我甚么?”赵顼坐下,好奇发问,宫女即刻为他添茶。
高滔滔视了眼欧阳芾,欧阳芾领会道:“太后同妾身说,官家品性端直、守正恭良,是因身旁臣子品性端直、守正恭良。”
赵顼笑了笑道:“娘娘说得是。”
“官家何处得知我请欧阳娘子做客?”高滔滔问。
“记不清了,许是哪名小黄门说的。”赵顼端茶轻抿,约略思考后一笔拂过,高滔滔闻言亦不再追问。
母子俩闲话了些家常,赵顼起身道:“不扰娘娘歇息,臣先告退了。”
高滔滔道:“官家累了一天,也早些休息罢。”
赵顼应了,又转向欧阳芾道:“欧阳夫人还要再坐坐么?”
欧阳芾连忙起身,跟着朝高滔滔道:“太后娘娘,妾身家中还有些事情,倘太后无甚要紧事,妾身也请告退了。”
高滔滔眉目舒展,淡道:“既家中有事,娘子便归去罢,往后闲时再请娘子来宫中坐。”继而唤身旁宫女为欧阳芾引路,欧阳芾以自己认得路婉言谢拒。
与赵顼前后脚步出宝慈殿,欧阳芾假装视路,始终将头低着。
宫墙森严,四周静悄悄一片,内侍宫女偶尔经过亦皆缄默不言。雕梁画栋,琉璃瓦盖,它们在宫中的岁月甚至比皇帝还长,皇帝一代代换去,如今又迎新君,赵顼站在宝慈殿外停下步子,往城角的阙亭望去,某瞬间他也以无形的方式留在了日月星辰当中,这种无形的方式与他身份有关,而与他本人无关。
“官家。”欧阳芾被赵顼挡住前路,只得伏身拜礼,再度唤了一声。
赵顼视向她,似笑非笑道:“夫人从前不是这样的。”
啊,欧阳芾尴尬,他果然都记得。“回陛下,臣妇从前也未想到会有今天。”她老实道。
赵顼忍不住笑了,这一笑愈发显得容貌隽秀,仪表不凡,欧阳芾听他笑着,道:“官家如今的嗓音很好听。”
赵顼一愣,继而些许面赧地闪开眼神:“夫人还记得。”
“嗯。”欧阳芾发现这位看似得体沉静的官家仍然在某些地方意外地腼腆。
“夫人为朕作的人物画,朕还保留着。”赵顼道。
“真的吗?”欧阳芾欣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