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实若觉安石应受弹劾,尽可弹劾,毋须为难,惟谢罪一事断不可能。”王安石面对司马光的口吻与面对刘敞、吕公著时如出一辙,两人上午方至,无果而归,这厢司马光看样子也得无果而归。
瞥见欧阳芾进来,司马光由衷道:“二娘也当劝劝介甫。”
“啊?哦......”欧阳芾踌躇,随即便看王安石起了身,似乎视了她,又似乎根本未曾视她,只向司马光道:“君实不必多费口舌,他人之劝,我亦不会听。”
言罢径自甩首而去。
不欢而散。
欧阳芾送走司马光,自己悄悄往后院踱去,庭院西南角几株竹枝苍翠劲削,王安石背首伫立在那。
细长竹叶泛出碧嫩色泽,仿佛永远不会衰败,外围几株却已呈倾倒之势,仅靠一段接一段的竹节支撑。
他并不回头。
欧阳芾轻踱下庭,在靠近他的前一刻,王安石率先转首面向了她,几无表情道:“你也来劝我谢罪么?”
“不,”欧阳芾微微踮脚拥住他,轻抚硬直的脊背,“我只是心疼,我的介卿受委屈了。”
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消失不见,绷紧的身躯软化,王安石喉头滚了滚,闭了闭目,他慢慢回拥,身体逐渐温下来,恢复正常。
“我不会谢罪。”
“嗯,不谢就不谢。”欧阳芾在心底做好了辞官回乡下种田的准备。
“你毋劝我。”
“我不劝。”欧阳芾麻溜道。
“......阿念。”
“嗯?”
王安石沉静良久,道:“无事。”
只是手臂未曾松开。
台谏几番弹劾,王安石终不肯谢,执政无法,因其名重,只得不予追究,而调任王安石为同勾当三班院作为结束。
欧阳芾前去探望自家叔父时,欧阳修因知晓事情始末,还对她恨其不争道:“你便惯着他罢。”
欧阳芾腆着脸笑不作声。
王安礼考入进士,不久拜在河东路唐介门下作幕僚,王文筠跟着沈季长亦离开京师,往地方去了,家中陡然冷清空落起来,欧阳芾感到些许不适应。
夜里卧榻,欧阳芾睁着眼睡不着,翻身面朝王安石:“介卿,和甫是不是也该成婚了?”
“嗯。”王安石应着。
“找个什么样的娘子好呢?他喜欢甚么样的女子?”
“......”
未听到回答,欧阳芾支起身子摇他:“你知道么?”
“不知。”
“那我写信问他?”
“好。”
欧阳芾想了想:“不了,还是让他自己找。”发展自由恋爱嘛。
王安石伸臂将她揽下,道:“明日再言。”
“哦。”
欧阳芾乖乖闭上眼,片刻又睁开眼睛:“介卿,我们将娘和弟弟们接来京师居住罢?”
王安石睁目,黑暗中借由窗扉透入的月光分辨她的视线,温言道:“好。”
欧阳芾笑起来,满意阖眸。
白茫茫的日光笼罩屋室,半梦半醒间,欧阳芾掀开沉重眼帘,但闻清净院落里有人低语交谈,那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教她难以辨别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真实。
「娘子身子底薄,头一胎便如此艰辛,往后若再有身孕,恐有性命之虞,老夫直言,若欲娘子安康,往后最好莫再生育。」
「......有办法调养么?」寂静过后,是她熟悉的沉稳嗓音,只她听不出其中情绪。
「老夫开道药方,须得娘子每日按时服用,三月后再换道药方,如此三年五载,身体自会慢慢恢复。」
「烦劳大夫。」
「王判官客气了......老夫再叮嘱一句,判官若欲绵延子嗣,还是纳些妾室为好。」
这句之后,欧阳芾再未听见回音。
她半阖双目,昏沉之间感到有人进了屋子,轻闭上门,她问:「怎么了?大夫说甚么?」
对方坐在榻沿,抚了抚她的额头。
「没甚么,你自安心休养,他事有我。」
于是她安下心来,不再追问那些听到的事实。
窗外开始落雨,欧阳芾醒来时,枕侧一阵湿凉。
风渡空山,汴河边垂柳依依,轻扫岸沿,鸟雀惊起,倏尔消失不见。
欧阳芾落笔写下寄往江宁的书信前,江宁先一步传来消息,王母吴氏逝世。王安石接着便请辞回乡,按制守母丧。
一月后,皇帝病重不起,于福宁殿长辞。闻讯,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
同年,赵曙继位,曹太后垂帘听政,任皇长子赵顼为安州观察使、光国公。次年,改年号为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