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6454 字 2024-12-15

史固安面色不佳,视向温仪,目中了悟一般带了狠色,温仪毫无畏惧地迎回去。

“放不放妻,乃在下家事,王判官好像无权过问。”

“足下适才言,令正与内子姊妹情深,那么内子之姊亦当为安石之姊,王某为家人谋事,理正言顺。”

温仪些许诧异地看向王安石,她万没想到王安石会如此说,自己陡然被算在家人之列,虽知仅为辩词,仍旧垂首低笑了,不争气地生出几分温暖。

史固安噎住,明知对方强词夺理却无法从道义上指斥对方,手背被母亲刘氏覆住,他望向母亲关忧的神色,怒气陡然发作:

“好,王判官要争这理,我们便好好争上一争,我史家将她娶进门三年,衣食起居、仆杂用度何曾薄待过她,判官自可问问她,这三年花了我史家多少银两,我母亲又何处亏待过她!”

“新妇入门便为家人,你厚待她为理应之事,此天理伦常,何足夸耀,”王安石冷颜道,“你言令堂不曾亏待儿媳,我且问你,目视儿媳遭子责打,不问不理,一味偏护其子,纵容默许其子暴行,算不算亏待?”

刘氏闻言,颤抖着身子道:“你,老身、老身未曾......”

“你血口喷人!”史固安颤颤巍巍指向温仪,“我从来就未打骂过她!”

“足下是否打骂妻子,自有公堂审问。”

一听“公堂”两字,母子皆浮现惧色,刘氏忙道:“何事不能在家解决,为何要去公堂,我们、我们坐下慢慢说,王判官,你先坐......”

王安石不坐,直视着史固安躲闪的眼神:“足下不愿赴公堂立案问审,令正亦未强求,待乞得令正原谅,足下予一封放妻书即可。”

话题又回至最初,史固安明白过来:“你们是联合好了来讨债的,是不是?”

许因一直压着火气,又因此刻王安石在场,欧阳芾提胆道:“你未欠债,别人如何来讨,上了公堂,整个洛阳皆知史家以殴打妻妇为乐,你且看看还有未有人上门买你家的货,还有未有人愿将女儿嫁给你。”

不待史固安回答,欧阳芾转而对刘氏道:“老人家,您一家三代家业俱在洛阳,开门做生意素来最重名声,名声坏了,不言多久,至少三五年免不了遭人议论,我知您不愿如此,四娘自幼丧母,您与她母亲乃旧识,若非您与温伯母牵线,四娘亦不会嫁来洛阳,如今四娘与您儿子无缘,温伯母泉下有知,看见自己女儿终日以泪洗面,枯槁憔悴,她必也会伤心难过,此定非您与她的本意。”

刘氏听她提及温母,脸上恍惚几许,似有裂痕。欧阳芾继续道:“四娘求去之心已决,您强留无用,不如放过她,也放过您的儿子,彼此留分余地,他日两家再见至少不以仇人相待,四娘性子烈,您一味强留下她,徒增夫妻仇怨,莫不准哪日便是要出人命的。”

欧阳芾承认自己有过度渲染的嫌疑,刘氏果真被她吓到,抓住儿子的手,惶惶道:“大郎,我们,我们不如便罢了......你与温家娘子确实无缘......”

史固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奈自己母亲亦劝自己,咬了牙破罐子破摔道:“你们莫再折磨我娘,不就是让我出妻么,我出便是,我也早跟她过够了。”

欧阳芾放下心来,与温仪对视,皆于对方眼中看见欣色,却闻王安石道:“足下既愿出妻,宜当注明缘由。”

未料此事还没完,史固安皱眉道:“甚么缘由?”

“足下此番出妻,不为‘七出’,乃为‘义绝’。”王安石容色镇定。

史固安一时面孔扭曲:“王判官之意,她便无半分错处?”

“错犹不及足下。”

“你!”史固安气冲脑顶,胸闷得发疼,竟吐不出半字。

“七出”乃夫休妻最名正言顺之由,意味着妻子未守本分,故遭夫家弃去,而“义绝”则兼顾双方权益,宋律规定,“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义绝”乃夫对妻族、妻对夫族的殴杀、奸非与谋杀罪,凡经官府判定夫妻一方犯“义绝”者,即强制离婚,不问本人意愿。

王安石将七出之条一一道来:“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令正居家三年,于令堂尽心侍孝,不为不顺;无子,为其绝世也,足下与令正成婚三载虽仅一女,然时日未长,不以无子称之;淫,为其乱族也,令正淑良端正,未与他人私相授受,更未尝令夫族蒙羞,不为淫佚;妒,为其乱家也,足下未曾纳妾,故无嫉妒之谈,与之相比,足下在外与宴饮笙歌,令正依旧勤勉持家,不离不舍,宜应嘉许......”

言至此处,王安石刻意重了语调,半分颜面也未留给对方,欧阳芾直观着史固安面色朝青白扭曲的道路一去不返。

“有恶疾,不可与共粢盛也,令正是否身染恶疾,足下与其朝夕相处,必较旁人更为清楚;口多言,为其离亲也,令正于夫族间未尝擅弄是非,挑拨离间,或害夫族感情,不为多言;盗窃,为其反义也,据安石所知,令正不但未曾盗窃夫家之财,还为夫家日夜辛劳,守成之余,净利不少——恕安石妄言,足下无权以七出之条弃妻。”

不知为何,虽听着十分痛快,然欧阳芾隐约觉着他今日似乎格外咄咄逼人,仿佛有人事先招惹了他,使他心情不快。

“此放妻书日后呈交官府,当为公论证物,世人知其始末,理应无损清白者名誉,”又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王安石毫不顾忌对方颜色,道,“望足下慎重思之,勿错上加错。”

自厅中步出,欧阳芾与温仪携手转去厢房,彼此相视会意一笑,皆忍不住弯了腰。

温仪将王安石好一番赞叹,而后捏着欧阳芾的脸颊对她轻道了声谢谢,欧阳芾摇首,谢甚么。

“你们夫妇还有话聊,我便不打扰你们了。”余光观着伫立于不远处的王安石,温仪识趣道,而后先行离开去。

“阿念,”欧阳芾站在厢房前,听王安石唤她,“你是否有话对我说。”他站着不动,目光如炬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