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8438 字 2024-12-15

欧阳芾摇首:“非也,是‘作画的尼姑’。”

“尼姑?”苏轼绝倒,数息方止,“欧阳姑娘怎会想做尼姑?”

“非我想,只世事难料,总需做足准备。”欧阳芾抄袖,老气横秋道。

“欧阳姑娘若去做了尼姑,不知欧阳公会作何想?”

“应会打断我的腿吧。”

苏轼更笑不直身,半晌去追前面章惇:“子厚可听见欧阳姑娘说甚么,适才她自号‘画姑’,子厚猜为何意......”

眼见章惇回头望她一眼,欧阳芾:“......”

她绝想不到,此刻一句“画姑”之言,日后竟被苏轼笑了足足五年。

欧阳宅前,众人作别。

待拜别至王安石时,欧阳芾忽想起什么,对他笑道:“恭喜介甫老师得偿所愿。”

王安石道:“什么?”

欧阳芾道:“我听子固哥哥说了,介甫老师要出知常州了。”王安石于群牧司判官一职任期已满,朝廷甫下敕诰,令其出任东南,曾巩才告诉她。

王安石未答,却问:“尼姑是怎么回事?”

欧阳芾窘,原来他听到了:“同苏先生开玩笑的,介甫老师莫信。”

王安石于是未再多言,怀中那把冠梳此刻触感分外明显,仿佛在迫促他袒露心声。

“介甫先生一走,我也要走了。”欧阳芾道。

王安石蓦地怔目:“走?去何处?”

“扬州,去找师傅,”欧阳芾道,“本来去岁便有此意,只等着子固哥哥科举结束,知瑾也成了婚,了无牵挂再走。”

了无牵挂。

王安石只觉一阵刺骨透遍全身,讽刺之意油然。

“还未同叔父跟婶婶商量,但也应在这两月了,没准还能同介甫老师一块走。”欧阳芾笑道。

“那我也应道声恭喜。”王安石言道,欧阳芾却觉他语中无丝毫喜悦之意,冷极也疏极。

“不用......”她弱道,不知何处做错。

“去扬州?”欧阳修皱眉。

欧阳芾道:“是,我已给师傅寄去书信,师傅言我何时去皆可。”

“怎地忽然想去?”

“入京快两年了,有些想念师傅,想去看望师傅跟师母,”欧阳芾道,“也想向师傅请教些绘画之事。”

古时不同于一千年后,两地相隔便再难见一面,若郭熙不来,她亦不往,恐日久逐渐生分,再者,她亦想在外多行多看,游览更广阔的天地,作更多的画。

“也非忽地想去,去岁冬时便有此念头了,只等着子固哥哥科举罢方好离开,叔父放心,不会太久,多则半年,少则四五月便回来了。”

欧阳修闻言,便知她非一时之念,然终归不放心:“那也不可一人去。”

“会带两个家仆的,”欧阳芾试图令他宽心,“不会有事。”

“不可,”薛氏听了,拒绝得比欧阳修还迅速,“女儿家怎可独自一人出门远行。”

欧阳芾忙道:“带着家仆的,不是一人。”

“那也不行,万一在外出了事,叫我们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婶婶,”欧阳芾握住薛氏的手,柔声道,“那么多宦游之人,不也独自寓居他乡,身边也未带随从。”

“你不一样。”

“一样的,我十九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你胆子真非一般的大,”薛氏气恼道,“不让你做什么,你偏做什么。”

欧阳芾闻言只是笑。薛氏静了半晌,终眸带疼惜道:“我拦不住你了,是么?”

“拦得住,婶婶和叔父何时都拦得住我。”欧阳芾乖道。

薛氏长叹口气。

“婶婶若觉担心,可找个商队随行。”

“商队无熟识之人,还是不便,”薛氏沉思道,“我记得王先生似任期已满,朝廷命他出任常州,可有此事?”

“是,婶婶想让我同介甫先生一道?”

“常州与扬州相距甚近,有熟识之人随行,路上总归安全些,”薛氏道,“但你是女子,与男子同行也不宜。”

“婶婶说什么呢,不是还有文筠吗,又非孤男寡女。”欧阳芾哭笑不得。

薛氏仍旧不依,沉吟后忽道:“有主意了。”

“什么?”

欧阳修请来王安石。后者向他言及自己将于近期出京任职一事,道:“承蒙欧阳公举荐,安石于京就职两年,始终力有不逮,与其等待朝廷贬谪,不若安石自请离去,辜负欧阳公厚望,安石惭愧。”

欧阳修言带惋惜:“两年前我便知你心意,京师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既愿就职于地方,老夫也不便强求,等过段时候,你想回来了,还可回京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