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6318 字 2024-12-15

苏轼还未回答,欧阳芾却在一边先笑了。

“姑娘为何发笑?”苏轼觉得有趣,不禁出口问道。

“先生猜我为何笑。”欧阳芾反道。她脑子里那点历史知识早忘了干净,却在此刻瞬时忆起这则逸事。

“我猜,姑娘定然知晓此典故出处。”苏轼笑意吟吟,全无即将被人戳破的恐慌。

欧阳修奇道:“你知晓?”

“对呀,叔父您瞧,您平日还说我不读书,连我也知此典故,您却不知。”欧阳芾故意道。

见欧阳修更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欧阳芾道:“叔父应当相信自己,您也不曾看过的书,苏先生怎会看过,我又怎会看过——这故事只可能是苏先生自己编的。”

苏轼仰首而笑,欧阳修愕然。

苏轼言,料得尧帝碰上此事,定也如此做法,因此他是想当然耳。欧阳修听了不但不责备,还击节赞其善用书,待苏轼走后仍在家眷面前一顿夸他。

欧阳芾算是看明白了,杜撰这回事全靠自身才华,文章做得好就叫“善用书”,做得不好就叫“胡编乱造”。

金榜题名后,进士们照例要拜望朝中元老,众大臣欲交新贵,也相继邀请自己相中的进士至家赏宴,结成更为深厚的关系,而诸进士间因有着同年之谊,亦多结交相识,为将来仕途铺路,曾巩兄弟四人在欧阳修的介绍和欧阳芾的大力鼓动下,与苏轼兄弟一时来往甚频。

欧阳修还有意介绍苏洵父子三人与王安石交好,然这番心意抵不住苏洵和王安石各自看不上眼,而王安石又非一般固执的性子,终究作罢。

那是一日在欧阳宅的家宴上,欧阳修请来了王安石、刘敞等朝中享有文名之士,同时邀来三苏,众客知欧阳公之心,也确有意增进彼此了解,于是互相间一番攀谈吹捧在所难免。

王安石是何性子,心里不认同的人,嘴上便一句也不会夸,于是几番冷场后,苏洵终于耐不住,言语颇含讽刺道:“老夫闻王牧判先前于扬州任职时,不经梳洗便赴公门,韩相公好意相劝,王牧判却依旧我行我素,不改分毫,不知王牧判读的书中,可也有斯文二字?”

王安石闻言冷笑:“安石听闻,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奸民。”

苏洵脸色顿青,知他讥嘲自己科考未中,四处拿着文章奔走求官之事,即便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这火也再压不住了。

欧阳芾用食方罢,经过后院时,恰见二人不欢而散,王安石拂袖离席的场面。薛氏忙追上去,然王安石步履迅疾,显是无意停下,于是薛氏瞅着欧阳芾道:“二娘快去劝劝王先生,莫让王先生走了!”

欧阳芾一趟从后院追至前门,终在门口赶上王安石:“介甫先生,介甫先生!”

听见她的唤声,王安石停下步子,欧阳芾喘着气站定在他面前:“介甫先生别生气了,先生这样一走,叔父也会很为难的。”

她搬出欧阳修来,王安石便不能无所顾忌了,于是他伫立不语。

“先生吃饱了吗?”欧阳芾拿出主人家亲切款待的语气。

“你不必劝,我不会再回去。”王安石生冷道。

“那便是没吃饱了,”欧阳芾笑,了解他拗硬脾性,“后厨里还有些热食,我去挑些给先生端来?让先生没吃好便离开,叔父定要骂我不懂礼数了。”

她三句不离欧阳修,两句再加卖惨,叫王安石拒也拒不得,只能由她去了。

欧阳芾端来食物,放在前厅里,说着:“介甫老师不爱喝酒,我便未带酒来。”

王安石此时怒气已消大半,见她如此用心,道:“不必劳烦......”

“不劳烦,先生还需什么直说便是,我再去取。”

欧阳芾身负婶婶交代的重任,还琢磨着一会儿怎么把他劝回去,王安石既未走成,定也知晓她的用意,只此刻余气未消,断不可能立即回去。

“先生今日过来,我还想着请先生帮我个忙呢。”

“什么忙?”

“就是我近日新作的一幅画,不知题什么字好,想请先生替我题上两句。”

王安石默了默,道:“我看看。”

欧阳芾暗笑,乖乖去拿画来,是幅青山绿水图,画风是她惯有的清新灵秀,其间增了分写意,故乍观之下颇具文人风骨。

她的技艺又进步了,王安石口中未言,然心下了然。

思索片刻,提笔正欲题字,忽闻一道轻扬嗓音由远及近:“原来两位在此,令我一番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