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这么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想着意中人呢。”朱氏调侃道,冯京这才发觉母亲过来。
“娘。”他接过朱氏手中茶盏。
“趁热喝,”朱氏被冯京扶着坐下,道,“你同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嗯?”
冯京低首,面色微赧,却也肯定道:“是,孩儿......有心仪的女子,未曾和娘提起。”
“是画这幅画的姑娘?”
“是,”冯京道,“也是之前您过寿时,孩儿送您那张画的作者。她是欧阳内翰之侄,我与她此前便是因画结识。”
“这事我听你说起过,还有些印象,”朱氏道,“她既出自翰墨之家,又有才情,你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但听说她在市井街头卖自己的画,不似性情贤淑的女子,不知往后能否安分守己......”
“娘——”冯京打断道,又骤然发觉自己失态,“......她很好,哪里都好。”
“是是,你喜欢她,自然认为她哪里都好,”朱氏拍拍他的手以作安抚,温声道,“但你别忘了,富公自去年起便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上次赴宴,你也与富公之女见过一面,你对她便无半分心动?”
“富姑娘温婉淑德,蕙质兰心,孩儿对其唯有尊重,无丝毫他念。”
朱氏见说不动他,也知当下不好再劝,只道:“你的婚事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愿,我不会勉强你,但你可以再多考虑考虑,不必急着应答。”
四月初繁花正盛,以往每逢此时,欧阳修便爱邀朋携友共赏春光,并吟诗作对,诗酒唱和,这回也不例外,只是相伴之人换成了京城同僚,共携家眷于灵喜园置宴酬对。
司马光任并州通判,前不久已离京,故未参加宴会,此番来的是吴充、韩维、刘敞,还有曾巩和王安石。
吴充和王安石同在群牧司任职,韩维早先受过欧阳修提荐,目下正供职于太常礼院,知制诰刘敞则善经学,与欧阳修往日问答切磋颇多,三人皆为饱学之士,年岁又与王安石、曾巩相仿,故相互之间很快熟络起来。
“听说我家官人与王先生乃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两人现下还在一块任职,你说天底下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吴充的夫人许氏兴冲冲道。
“是啊,据闻有此种缘分之人,必得亲上加亲,最好莫过两方子女也结为姻缘。”韩维的夫人杨氏附和道。
“说什么没谱的事,王先生还未成家,怎就说到了两方孩子的事。”欧阳芾的婶婶薛氏在一众小辈面前显得端庄得多,走来便听到几人议论八卦,于是出声打断道,又见欧阳芾在旁吃着盘里的蜜饯,耳朵里还在专注吸收着八卦,推了推她道,“快别吃了,你叔父喊你过去。”
“哦。”欧阳芾忙擦擦手和嘴,小跑入竹林。
欧阳修作了首咏竹诗,其余五人各自和诗一首,也咏竹。欧阳芾去时,几人正在调笑:
“回回介甫和诗非押次韵,显得他独高一筹,倒显得我们逊色。”
“谁说不是,你让他不用次韵作一首,没准他反倒不会作了。”
“哈哈哈......”
欧阳芾听在耳中,趋步近前道:“叔父唤我何事?”
欧阳修瞧见她,招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面上仍挂笑意:“你来看,这是方才几人所作诗句,现要你来评判一下,你以为其中谁写得最好?”
他递给欧阳芾几张书着诗句的纸,其中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恣意飞扬,有的端正工丽,其余几人这时也向她看来。
欧阳芾将诗放下,道:“叔父写得最好。”其他人皆笑了。
欧阳修咳了一声:“你看也没看——不必顾忌,只管说实话。”
“欧阳永叔先生写得最好。”欧阳芾继续面带微笑。
其他人各自低头闷笑,欧阳修见撬不开她的嘴,又不想放过她:“那你再说说,何人写得最差?”
“水好像烧开了,我去看看。”欧阳芾起身欲溜,被欧阳修按住。
“哪儿有烧水,别想跑,快些交代。”
“救命啊——”欧阳芾嚎道,“子固哥哥救我,叔父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在场几人纷纷笑不停,曾巩忍俊不禁道:“老师,您就放过她吧。”又对欧阳芾道:“老师他们是逗你玩的。”
欧阳芾自然知晓,所以才不能让她叔父得逞。
“这孩子,年龄这么大了,却一点也不知稳重。”欧阳芾成功逃脱后,欧阳修瞧着她背影摇头。
韩维道:“欧阳姑娘天真烂漫,聪慧灵秀,比起寻常女子更有难能可贵之处。”
“聪慧灵秀?你是想说她装疯卖傻吧。”欧阳修笑道。
几人皆笑起来,韩维张口莫辩:“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安石在旁一直未言,此刻听得欧阳修自语:“再过两年,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
“老师放心,阿念自会许给一户好人家,届时定过得比如今更好。”曾巩道。
“嗯。”欧阳修若有所思地颔首。
这边欧阳芾逃脱“火坑”,不敢轻易再回去,于是顺着灵喜园小径慢慢溜达,待踱步一圈回到原点,却见王安石从圆拱门中出来。
“介甫先生不和叔父他们在一起吗?”欧阳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