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剑寻千山 墨书白 26492 字 2024-12-15

云浮塔上,她母亲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过来。”

“少主,”灵北站在她旁边,喘息着回头,“宫主让你过去。”

花向晚点点头,她看着所有人满脸喜色,提着剑转身。

等路过赶上城楼的琴吟雨时,看着对方满脸欣喜之色,她步子微顿。

她迟疑片刻,终于道:“师姐。”

琴吟雨回头,花向晚带了几分不忍:“你休息吧,别上城楼了。”

“不碍事,”琴吟雨摆手,“我虽然是医修,也没这么脆弱。”

说着,琴吟雨转身急切往城楼赶去。

花向晚捏着拳,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当年一样走向云浮塔。

那时候她很急切,她御剑过去,奔跑着上了塔顶。

可这一次,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她像是走在刀刃上,每一道台阶,每一次抬头,都有痛楚剧烈传来。

等她走到云浮塔时,她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她推开塔门,就看花染颜坐在法阵中间。

她满头白发,神色平静,白竹悦跪爬在地上,低低喘息,明显是受了很重的伤。

花向晚和花染颜平静对视,过了片刻,花向晚沙哑出声:“母亲。”

“回来了。”

花染颜笑起来,花向晚眼中盈起眼泪,又叫了一声:“母亲。”

说着,她走上前,来到花染颜面前,半蹲下身,遥望着这个两百年前的人。

花染颜笑了笑,温和道:“如你所见,我渡劫不成,无法飞升了。”

“没事。”花向晚安慰着面前人,“我给您找灵丹妙药续命,我们还有时间,再来一次。”

“没有时间了。”花染颜摇头,“我已在天雷中看见未来。”

花向晚动作一顿,花染颜平静开口:“这是天道给我的一线生机,合欢宫注定要覆灭,成他人鱼肉,我的修为也会被一个人吸食,而那个人对你有所图,他不会杀你,未来修真界生灵涂炭,合欢宫,万劫不复。而你——”

花染颜抬头,看着她,微微皱眉:“阿晚,我看不见你。”

她看到了整个合欢宫,独独看不见花向晚。

要么花向晚已死,要么……花向晚脱离天道。

花向晚听着花染颜的话,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所以,母亲打算做什么?”

“方才我已经在所有内门弟子魂魄上打上魂印,若日后他们身死,你还可以寻着魂印,将他们魂魄找回来。”

说着,花向晚神色中带了几分怜悯:“而我的修为不能给那个人,所以,”花染颜抬眼,将花向晚的手拉到自己腹间,“我的修为,你取走吧。”

一个修士大多有百年千年寿命,这样漫长寿命的维系,基本靠灵力修为。一旦修为尽散,便是寿命尽时。

花向晚看着面前人,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

明明已经在当年跪地乞求,嚎啕大哭过一次。

明明已经质问过一次,有没有其他办法,她不想,她不要。

她可以和合欢宫一起埋在土里,可她不想亲手杀了最重要的人。

“你让我杀了你。”

花向晚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花染颜不说话,她只是看着她。

“你是合欢宫的少宫主。”

她提醒她,一字一句:“你负担着整个合欢宫的兴盛荣辱,杀了我,又如何?”

花向晚不动,她的手微微打颤,面前人看着她:“修道之路本就有舍有得,修士千万年寿命,得道飞升,若非异于常人之坚定,上天又为何要予你天厚不同?动手。”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眼泪扑簌,低哑出声:“娘……”

听到这个称呼,花染颜眼眶微红,她眼前好像是花向晚小时候的模样。

她牵着自己的手,软软糯糯喊“娘”。

这是凡间的称呼,她是少宫主,不该这么叫她,她不知道花向晚是哪里学的,便冷眼纠正:“叫母亲。”

可小孩子还是固执,继续叫:“娘。”

从小到大,她每次求她做什么,就叫她“娘”。

她总心软,可这一次,她还是坚持:“动手啊!”

花向晚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这是幻影,知道这是过去。

她已经动过一次手了,那时候她哭着将手插入对方腹间,握住那颗金丹。

她一辈子记得那种触感,也记得当时的痛苦与恶心。

她太清楚了,以至于此刻她根本不敢将指尖往前一点点。

然而花染颜死死抓着她,犹如这一场命运死死抓着她。

她的手拼命颤抖,眼泪模糊了眼前。

旁边白竹悦也开口出声,声音有些急切:“阿晚,别耽搁了,快些动手吧!”

她与花染颜僵持不下时,谢长寂终于赶到合欢宫。

他御剑到高处,便看见魔兽浪潮一般涌向合欢宫,密密麻麻,犹如当年百宗共犯天剑宗的时刻。

他一眼就看出此处不对,隐约有诡异的灵力流转,似乎在操控这些魔兽,便清楚周边一定是有其他修士在布阵帮助这些魔兽。

可他来不及管其他许多,急急俯冲下去,落到合欢宫前,狐眠正大声询问着程望秀:“这些东西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他们不要命了吗?!”

“晚晚呢?”

谢长寂踉跄着冲进人群,一把抓住狐眠。

狐眠看见谢长寂就是一愣,谢长寂大喝出声:“花向晚呢?!”

“云浮塔,”狐眠反应过来,抬手指了远处,“宫主叫她……”

话没说完,她就看这个青年御剑疾驰而去。

云浮塔有结界禁止御剑。

他只能从一楼一路往上攀爬,高塔台阶旋转而上,白光从上方漏下来,他身上带着伤,血一路沿着台阶而落,上方传来争吵声,他离花向晚越来越近。

“娘……”

“动手啊!”

“母亲……”

“阿晚,”白竹悦劝说着,“动手吧,你母亲修为给你比给其他人要好。”

“有什么舍不得?花向晚,动手……”

话没说完,门口“砰”的一声响,所有人一起回头,就看见光芒倾贯而入,一位青年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向房中花向晚。

他发冠歪斜,身上带血,满脸风霜,一身狼狈兼尘,似是连夜赶来。

他剑早已砍出豁口,逆光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三个人。

花向晚脸上全是眼泪,她的手被花染颜抓着,愣愣看着站在门前的人。

“谢长寂?”

白竹悦最先反应过来,她撑着自己起身:“你……”

谢长寂没说话,他径直走进房中,如落尘的神佛,斩开凡人与仙界的天阙,于罡风中刮过一身血肉,带着光与救赎而临。

他疾步走到花向晚身前,一把拽开花向晚的手,将她猛地抱进怀中。

花向晚僵直了身子,呆呆靠在他怀中,听他沙哑出声:“过去了。”

“谢长寂,”白竹悦喘息着,“此事乃我合欢宫内务,你……”

“这是幻境,”谢长寂根本不理会白竹悦,只哑着声告诉花向晚,“不想经历,就不要经历一次了。”

这是幻境,这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她可以不再经历一次,可以有新的选择,可以摆脱过去桎梏,走向一个全新的结局。

她感觉是空气重新灌入肺腔,她好像是从葬人的冰河中攀爬而出,疼痛和冷骤然袭来,一直压在身体中的情绪猛地爆发。

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忍不住死死抓住谢长寂。

“谢长寂……”

她声音在抖,她好像是回到两百年前,那一刻,而这一次谢长寂来了,他抱着她,听她开口颤抖着、哑着声、语气中满是惶恐:“我把我娘杀了……”

听着之前的话,看着面前的场景,他还有什么不明了?

他闭上眼睛,好像是感受到她所有的情绪。

过去他永远只在观望,他能理解,却不能体会。而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花向晚连在一起,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眼前的画面。

“我剖了她的金丹……吸食了她的修为……她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抱紧这个人,感觉对方蜷缩起来,她抓紧了他的袖子,哽咽出声:“是我杀了她。”

这话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花向晚一声一声加大了声音,嚎啕出声:“是我杀了她!杀了她!”

“我杀了她啊……”

花向晚整个人趴在谢长寂臂弯,哭得根本喘不上气。

“我拿了她的修为……可我却成不了她,我什么都拦不住,两百年我伏低做小,我什么都只能忍。”

“她说这是合欢宫唯一的生机,她本来可以飞升,可以离开,可她留了下来。”

“可哪里来的生机?都死了!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算什么生机?!”

“阿晚……”

花染颜听着这些话,喃喃出声,花向晚抬起头,她看着不远处的母亲。

花染颜神色平静,她似是明白所有的事情,只答:“于我而言,你活着,就是生机。”

这是当年花染颜没告诉过她的话。

花向晚猛地睁大眼。

她呆呆看着花染颜,花染颜却将目光抬眸看向谢长寂:“一切已经发生过了?”

谢长寂恭敬低头:“是,这只是一个幻境,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她已经如您所愿。合欢宫留存下来,她当上少宫主,我与她成婚,一切都很好。”

“日后,你会陪着她?”

花染颜看着谢长寂,似在审视,谢长寂应声:“是,我会一直陪着她。”

“那就好。”

花染颜笑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旁边愣愣看着自己的花向晚,好久后,她伸出手,抱了抱花向晚。

“幻境不可沉溺太久,容易动摇心智。”花染颜声音温和,“该做什么去做什么,走吧,一会儿那人过来,你在幻境中或许也会有危险。”

真人若死于幻境,亦会丧命。

说着,花染颜放开花向晚,抬眼看向谢长寂:“带她走吧。”

谢长寂点头,他伸手去拉花向晚,然而花向晚却突然惊醒,她疯了一般拽着花染颜:“我不走,让我留下来,我永远留在这里,娘我不走……我不想走……”

死在这里也比独生两百年要好。

白竹悦见状,上前来拉她:“阿晚,不要任性,听你母亲的。”

“我不要!”

花向晚挣开白竹悦,扑过去,死死抓着花染颜:“娘,让我留下来,让我留在这里……让我和你一起死。”

“阿晚……”

花染颜眼眶微红,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孩子,看着她满脸是泪祈求,她抬起手,抹过她的眼泪:“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

花向晚呆呆看着花染颜,花染颜又提醒了一遍:“你活着。”

花向晚没说话,外面喊杀声不断,花染颜看着谢长寂:“走吧。”

谢长寂垂眸,他伸出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花向晚目光穿过他的肩头,看着花染颜和白竹悦站在原地目送她。

等谢长寂走出大殿,她眼前的两人终于消失,她靠在谢长寂的怀中,有些茫然。

她感觉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远离过去,等走到台阶之下,她终于开口。

这次她的语气平静许多,带了疲惫。

“我当年亲手杀了她。”

“不是你杀了她,”谢长寂语气温和,“是她把她的爱和所有给了你。”

说着,他抱着她走出云浮塔大门,光线骤然落入眼中,刺得她微微眯眼。

“晚晚,”谢长寂声音似是这柔软,洒在她心上,“你娘爱你。”

她要你活下来,不仅仅因为你是少宫主,你要负担这个合欢宫。

还因为,她爱你。

花向晚听到这话,感觉像温水浸泡她已经被冷得紧缩的心脏。

那是她当年没有的感觉。她不由得想,如果当年他在,那一段时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熬?

清风拂过,她于阳光中微微仰头。

青年满身带伤、却犹如高山一般巍峨安定的身影倒映入她的眼。

她忍不住开口:“如果你当年在,你也会带我走吗?”

“会。”

谢长寂听到这话,他声音微涩:“如果我在,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

当年的谢长寂拼死守住了天剑宗。

他也会拼死守护花向晚。

只要他活着。

花向晚看着他,她没说话,过了好久,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脖子,轻轻抱住他。

“你来就好了。”

他来就好了,可他没来。

谢长寂忍不住将怀中抱紧几分,克制着内心的酸涩,低低应声:“我在就好了。”

两人相拥片刻,谢长寂想起正事:“我跟着秦悯生到了他母亲坟前,他被巫蛊宗的人抓住,巫蛊宗带了一个很强的人过来,对方将秦悯生爱魄抽走,他没有了对人世间美好之情的理解,如今只有三魂六魄,所以答应在酒水中投毒。我被对方发现,一路追杀。”

“我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花向晚笑起来。

谢长寂诚实应答:“可我想回来。”

说着,谢长寂抬眼:“开溯光镜离开吗?”

花向晚已经平静下来,她靠着他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出声。

“我还有一件事要知道,等我知道了,我们就走。”

“好。”

“这一次,”花向晚闭上眼睛,“你陪着我。”

“我们改变了这么多事,还能看到真正的过去吗?”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剩下的,”花向晚轻声开口,“一定会知道。”

只要合欢宫依旧是覆灭的结局,她就一定会知道。

两人没有开溯光镜,直接赶往城楼。

刚到城楼,花向晚就看见萧闻风被一只巨兽一爪按在地上。

琴吟雨见状,挺着肚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急喝出声:“闻风!”

花向晚一把抓住琴吟雨,谢长寂拔剑一跃而下,长剑从那只巨兽身上贯穿,径直将巨兽劈成两半,而后他回身扛起萧闻风,足尖一点便急奔回城楼。

琴吟雨立刻刚上来,谢长寂和花向晚一对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照顾人,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