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玦显然刚运动完,黑色的面部防具放在手边,被汗水浸润的黑发贴着白皙的脸颊。他眸光散漫,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水珠偶尔顺着脖颈流向深处。

他提前知道周如曜会来,所以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却也懒得理他。

周玦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天生就气场不和。

但周如曜现在显然不是很在乎这个问题,他径自走过来,对着他道:“方必成的事情,你必须在现在就解决。”

周玦蹙眉,眸光冰冷,“你有病就去治,别来我这里发疯。”

周如曜呼吸急促了几秒,突然狠狠攥住了他的击剑服衣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神如寒潭似的看不见底,“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你难道就真的想不出来更快解决的方法了吗?不会要我教你吧?”

周玦被他所激怒,瞬间露出了犬齿,一手攥住他的手腕本欲来个过肩摔,却因为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愣了一瞬。

他突然发觉,对面这人,似乎与自己长得很相似。

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过。

但仅仅是一瞬,他就立刻起身,伸拳打算给周如曜一击,“是吗?你是什么东西,我需要听你的话?”

“你当然需要。”周如曜一偏头躲过去了,松了手,话音几乎没有起伏,连表情也无,“因为我比你早出生那么一分钟,所以这辈子我都永远走在你前面,比你更优秀,比你更强,比你更有天赋和才能。”

周玦本应该对这乱七八糟的疯话感到纳闷和不解,亦或者干脆不听,但不知为何却仿佛从某个指节处开始感到愤怒和不甘,然后这愤怒和不甘如同攀爬者窗户的冰花似的顺着毛细血管和神经占据身体的每一处,连血液都变冷了。

他的声音几乎从牙根下挤出来,“你比不上。”

周如曜冷冷地道:“那你就来跟我比。”

他指了指远处在休息的私教,看向周玦,“击剑怎么样,现在的你,应该还觉得这是你的专长吧?”

周玦表情冰冷,“好。”

不多时,两人穿着击剑服站在了剑道中线两边。

周玦左手拿着护具,黑眸微眯,随后向上举起佩剑,开始行礼。周如曜站在正对面,几乎同一时间,举起了右手的佩剑对准鼻梁的正前方,剑头指向天空,挥剑至身下。

随后,两人戴上脸部护罩。

站在一旁的教练不知为何有一瞬觉得这两人仿佛是照镜子般的一模一样,他微微点头,“En garde ,Prêts ? (预备,准备好了吗?)”

周如曜与周玦同时回答:“oui”

“Allez !”

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玦便已手握佩剑开始争夺优先权。

在击剑比赛中,除却重剑外,花剑与佩剑都需要争夺优先权,因为即便同时攻击到对方的优先区域时,也只有最先攻击到的那一方得分。

两把佩剑寒芒闪烁,相互试探中都几番欲直攻杀处。

周玦率先向前跳步直刺,下一秒被周如曜画圆反击阻挡攻势,周玦立刻后跳步反还击。在周如曜弓步长刺的瞬间劈向他的佩剑,迫使得周如曜后跳半步,周玦右眼微微眯了下,佩剑交叉前进刺向他的腰部。

电子计分剑道立刻于周如曜处亮起红光,这是他被击中有效部位的标志,鲜艳的指示灯光轻飘飘地从周如曜脚下晕开,满地的红几乎要染上他洁白的击剑服。

周玦,先得一分。

仿佛这先得的一分是胜利的讯号,在这一回合剩下的几分钟里,周玦迅速拿到了五分。

周如曜,一分未得

击剑分三个回合,每回合三分钟,三回合后谁得分最高或最先得到十五分,谁就获得胜利。

第一回 合结束计时计分,红光闪烁了下,恢复原状。

第二回 合开始了。

周玦弓步前刺的瞬间被周如曜格挡掉。

周如曜闷闷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是因为没有阿行,你的实力就这样了,还是你本来也就只能这样。”

周玦回以嘲讽,“怎么,打算用激将法找破绽了?”

裁判在一旁思考了下要不要判违规,但见二人如此自然地对话,便决定不去自讨没趣。

周玦仍然在抢夺优先权,一次被格挡后,继续尝试半步前刺。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次出击攻防都精准且迅猛,如同蛰伏的凶兽,精妙地计算着所有完美的时间点并给予反应。

这一次的半步长刺,也一样。

他在以此诱导出周如曜的破绽,就像上一回合一样。

不过,这一次落空了,因为周如曜直接劈砍了过来。

与同样讲究速度与力度的花剑不同,佩剑的规则里,可以使用剑身劈砍。

周如曜的速度比周玦更快,直接劈向头部。

这次,红光闪烁在了周玦身上。

如同某个开关被打开,周如曜接下来的每一剑都如急雨,凶狠却狡猾。

红光连连亮起。

两个回合里,周如曜连追五分后迅速反超,佩剑剑身的冷光映衬着计分器频频亮起的红,如餍足饮血似的。

面罩下,周玦的汗水顺着眼睫微微刺痛着眼球,但他仍然聚精凝神尽力寻找着破绽。

剩下时间还有一分钟了,现在的比分是10:14。

一分钟,足够了。

周玦冷静地计算着目前的局势,紧紧攥着佩剑。

还有机会。

周玦奋力防守,前脚微倾,陡然发力弓步飞刺,

周如曜并不退后,银光瞬出,如雷光于空中乍现。

“哐当——”

佩剑相接碰撞发出泠泠的脆响。

周如曜的佩剑狠狠格挡住他刺过来的动作,凶狠迅捷的力度几乎顺着佩剑震得周玦虎关发麻,紧接着,剑身劈砍在他的颈部,白色的布料被压出一道极深极暗的凹痕。

红光亮起。

没机会了。

周玦某一瞬间似乎耳鸣了起来,眼前的画面似乎都闪烁了下,握着佩剑的手轻轻颤动着。

但周如曜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佩剑,并且,这把佩剑仍然架在他的脖颈上。

裁判有些疑惑,“你们——”

周玦冰冷且带有怒气的声音更先响起,“下去。”

裁判愣了愣,知道是他们的私事,立时转身走了。当豪门私教就得学会如何伺候这些小祖宗们了,他都懂。

周玦见他离开后,才将视线移到周如曜身上。

周如曜所有的神情都被护具所遮挡,只有低沉却嘲讽的话音传出,“步伐迟缓,正刺速度慢,防守破绽多,反击没力气。你比不上我,更比不上阿行,你凭什么还能继续练剑?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替阿行练剑?”

他每说一句话,便离周玦近一步,压着周玦脖颈的佩剑力道也更重一分,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防具刺进去一般。

周玦感觉自己在被袭来的潮水裹挟一般,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呼吸,甚至弥漫出浓重的痛苦来。

许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教我。我要怎么做。”

周玦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他甚至不觉得是自己在说话,是更优先于自我、优先于思考、优先于本能的某个独立的个体在此时通过他在进行所有名为交流的行动一般。

渐渐的,他似乎连意识都变得飘渺和沉重。

很久,或许没多久。

他,或者说,周玦听见了他的回答。

周如曜道:“尽快解决掉方必成,不然,阿行会死。她被击中的是头部,情况很严重,目前已经出现了嗜睡呕吐以及肢体僵化的前兆,她不是铜镜世界的核心,一旦死亡,现实里也会出事。”

周玦沉吟两秒,道:“最迟今晚。”

周如曜盯着他看了会儿,放下了佩剑,摘下护面夹在了持剑手臂的腋下,举起佩剑,行礼。

周玦亦然,直指天空的佩剑放置于鼻间,冷冷的剑身映照出他全然无机质如玻璃珠的黑眸。

双生子俊美肖似的面容上透着更为相似的冷峻神情,他们齐齐挥剑至身下。两把佩剑锋利的剑芒划破空气,仿佛要砍断全部的叛军旗帜,拨开无尽的长夜浓雾,拥护所有的世界中唯一的王。

因而,他们此刻行的依然是战前礼。

行礼结束。

周如曜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回头,手腕一动将佩剑再次指向周玦的喉间。尖锐的剑尖抵住他的脖颈,刺入防护服中,戳出一个暗坑。

他的速度依旧很快,剑风几乎在瞬间就扬起了周玦额前的黑发,露出了他黑发下漠然的修眸。

周如曜道:“不偏离一寸,不多行一步,才叫解决。”

早上八点四十八分,顾之行就头疼醒了,涔涔的冷汗几乎浸湿她的背部,耳边轰鸣声让她愈发想吐。她抿了抿干涸破皮的唇,冷着脸深呼吸,槽牙紧咬。

病房里的电视剧放着八点档的重播版,声音极小,估计是周如曜闲着没事打开看忘了关。

顾之行忍了又忍,牙齿咬了又咬,才终于将喉部的酸涩感随着口水和烦躁的感觉吞咽入腹。

她轻轻拂去额前的汗,用力活动了下僵硬的腿,刚准备下床便见周如曜推门而进。

顾之行有些疑惑,“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因为,医院附近那个烤肠摊子好多人排队。”周如曜捏着纸袋,十分舍不得地看了眼顾之行,又看了眼烤肠,“身上没钱,我就买了三根,咱们慢点吃。”

两人对视两秒,一人拿了根烤肠,几欲下口又几欲顿住。

周如曜:“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