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说:“也是气话,父子哪有隔夜仇。”
谈振山瞥了谈宴西一眼,“这么没轻重地跑过来叨扰各位长辈,我看你还得好好学学规矩!还不快滚!往后也别回谈家了!”
谈宴西笑着,仿佛真是为了一个女人,生受了家长这一通怒火的卑微神色,“我这就走,不打扰父亲和各位世伯了。父亲消消气,您放心,我决计不会再主动凑到您跟前去,惹您不高兴了。”
说着,谈宴西便朝着两人微微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头走去。
到了车上,谈宴西点了一支烟,沉沉地吸了一口。
车子启动,车窗外极速掠过一盏一盏朦胧灯火。
谈宴西摸出口袋里手机,给周弥打一个电话。
她人还没睡,不过已经去床上躺着玩手机了,问他:“事情办完了吗?”
“回来路上了。”
“那我等你。”
“困不困?”
“还好——你晚饭吃饱了吗,姚妈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给你准备夜宵。”
“不用。”谈宴西笑一声,“你要饿了,就自己吃。”
“我不饿。”
谈宴西沉默了一霎,“……弥弥。”
“嗯?”
“……没事。就想喊你一声。”
周弥笑出声,“快回来吧!等你。”
谈宴西到家,跟姚妈聊了聊下午尹含玉过来的事,叫她别担心,都解决了。
或许是听见了楼下的声响,楼上传来脚步声。
谈宴西走到走廊里,抬头看,周弥正扶着栏杆往下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的睡裙。
谈宴西笑了笑,“你先回房间吧,穿这么少也不怕冷。我一会儿就上来了。”
跟姚妈道过晚安之后,谈宴西上楼去。
他仿佛是一段紧绷的弦,此刻终于松弛下来,一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也不急去洗澡,合衣,径直往床上一躺,枕在周弥膝头。
周弥手指轻轻梳他的头发,低头看他。
灯光下,他人显得极为清癯,眉眼间仆仆风尘般的倦色。
谈宴西目光去瞧她,片刻,沉沉地笑了一声,“我记得,那时候在巴黎,你念过一首诗,保尔,什么……”
“保尔?艾吕雅。”
周弥顿了顿,再念给他听:“je suis le dernier sur ta route.le dernier printemps la dernière neige.le dernier bat pour ne pas mourir.”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
最后的一个春天
最后的一场雪
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
68(我愿意【正文完】...)
周弥回东城不足一个月, 又去了趟北城——宋满夜里打来电话,嗷嗷大哭,直呼肚子痛。
周弥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叫她先赶紧给白朗熙打个电话,去医院看看。
宋满这才告诉她,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呢,她不过就是想跟姐姐撒个娇罢了。
隔了一两个小时, 周弥微信收到了白朗熙的消息,告知她宋满是急性肠胃炎,已经在输液了,问题不大。
次日恰好北城有个电影节开幕, 因规格算不多大, 可去可不去。
既如此, 周弥便自请出差这一趟。
向薇用她用得顺手, 只要不是那种既定的重要行程,其余时候, 倘若她要“假公济私”,向薇都是相对宽容的。
周弥落地北城, 先去宋满的宿舍找人。
宋满这肠胃炎没严重到需要住院,输过液,医生开了药,就叫她回去休息, 清淡饮食。
白朗熙原想叫她去他家里休息,她不肯;酒店开个房间单独休息,她也不肯,只说在宿舍更自在。
只有周弥明白妹妹的小心思——她一整天要拉好多趟肚子,在白朗熙家里, 或者白朗熙跟前,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室友都上选修课去了,宿舍里就宋满一个人。
宋满他们宿舍是上床下桌,这时候,她正躺在床。
周弥站在爬梯前,伸手,捉住了宋满垂下来的手。她头蓬乱,整个人憔悴得很,好汉都还禁不住三泡稀呢。
周弥晃一晃她的手,笑说:“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一点点粥。”
“今天还拉肚子?”
“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
周弥抬手,摸摸宋满的额头,“我带你出去住吧?去你姐夫那儿,去不去?”
宋满听出来,她是故意说“姐夫”这个称呼的,不由地笑了一声,“会不会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的?还能拜托姚妈这两天照顾一下的饮食。”
宋满便爬起来,换衣服。
周弥帮她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服,见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耷拉脑袋,有气无力地弯腰去系鞋带。
周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帮她系。
“小满,会不会怪我。”周弥轻声说,“我自己忙工作,把一个人丢在北城,生病了都要待在宿舍里,连个落脚的住处都没有。”
“在说什么傻话?好像我一年这么高的学费,买这么贵的画材,钱不是你出的一样。”宋满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请大公主摆正自己的位置,只是我姐姐,不是我妈,我说过一万次了。”
周弥笑了,“也就你这么傻这么容易满足。”
收拾好之后,周弥去舍管阿姨那儿登了记,带着宋满离开了宿舍。
在路,她才临时跟谈宴西申请,去姚妈那儿叨扰两天。
谈宴西只知道周弥来了北城,先去见宋满去了,他晚有个应酬,原本打算结束了再联系。
电话里,谈宴西笑说:“直接过去就成,还说’申请’,跟我这么见外,我就不高兴了——在学校?我叫司机过去接们。”
“不用,我们自己打个车过去。”
“行。去了想吃什么跟姚妈说,我这边结束了,晚点过去。”
姚妈对这做小辈的,有一种油然的责任心,一听说宋满是肠胃炎,拍胸口保证,这几天饮食都交给她,从前谈宴西也犯过肠胃病,她知道吃什么合适。
给宋满的住处,安排的是一楼的客房,考虑到她身体不适,爬楼梯也不方便。再者,一楼的客房是个套间,带独立浴室卫生间,用起来也方便。
宋满晚饭吃过了,这时候吃不下什么夜宵,洗了澡,就先行休息去了。
周弥去她房间里,陪她说了会儿话,方才出来。
姚妈给周弥沏了一杯热茶,不由感叹道:“们两姐妹相依为命,这么年怎么过来的。”
周弥笑说:“还在读书的时候比较辛苦,现在好很多了。”
她原本就是物欲很淡的人,缺钱也有缺钱的过法,比如看电影挑周二去,影院半价;比如咬咬牙买件稍显质感的外套,里面就三十一件的t恤随意搭。
姐妹两人都挺乐观,特别苦的时候,咬咬牙撑过去,再不济,还有顾斐斐接济她呢。
真正过不去的坎——为宋满凑手术费——现如今,也已经迈过去,早成了前尘往事。
因祸得福的一桩因缘。
约莫一小时后,听见开门声。
周弥穿过走廊,到门口去。
谈宴西自大门进来,大衣挽在臂间,难得齐整的一身正装,人显得衿贵极了。
两人目光碰上,没说,先都笑了。
谈宴西打量着周弥,她穿很闲适,应衬气候的一件白色毛衣开衫。
他伸手便将周弥肩膀一揽,一边往里走,一边去亲她。他身上有薄薄的酒味,体温也似平日高了几分。周弥笑去推,故嫌弃,“喝了酒,不准亲我。”
谈宴西笑了声,就退了回来。
到了门厅里,谈宴西自己将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挂。
姚妈倒了热茶过来,谈宴西叫她先放在茶几,他先去洗把脸。
一会儿,谈宴西自洗手间出来,坐到沙去,喝了口茶,伸手,搭着周弥的肩膀,“宋满呢?”
“吃过药,休息去了。”
“情况不严重?”
“是她自己活该,跟室友出去吃夜宵,吃坏东西了。全宿舍就她一个人遭殃。”
谈宴西笑了声,“还不知道,也就口头这么嫌弃。”
两人都挺累,坐了一会儿也就上楼休息去了。
洗过澡,两人躺在床,一致的温存的心思,大于缠-绵。
周弥枕谈宴西的手臂,忽说:“我真要好好考虑调回北城的事情,下回宋满再遇到什么事情,我也方便……”
谈宴西登时吃味极了,“周小姐,可真是双重标准很,我一直想你回北城,雷打不动,妹妹一生病,就紧急提上日程。”
周弥笑了,“知道什么是主要原因,什么是直接原因吗?”
谈宴西真就脾气来了,不听她的,他的“惩罚”手段单调很,但也极其有效。
周弥一面伸手去掩他拉扯睡裙之后,露出的皮肤,一面笑控诉,“我们说好了今天不做的……”
谈宴西似笑非笑的,“反正你说话不算数,那索性我也就说不数。”
“……你就是找借口欺负我。”
谈宴西埋首于她胸前,声音被自己吞没,“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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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宋满休息一晚,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大家围坐一桌吃早餐,姚妈专给宋满熬了小米粥。
宋满笑感谢谈宴西姚妈“收留”。
谈宴西笑说:“以后周末,要不想待在学校,直接来这儿就行。这是你姐姐家,也就是你的家。”
宋满笑说:“那还是不行的。”
谈宴西笑问:“怎么不行?”
“就像,姐姐要是不跟打招呼,肯定不会擅自过来;姐姐不过来,我肯定也不会擅自过来。”
“这是为什么?”
“三哥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
谈宴西这才似恍然大悟,“明白了。”
周弥有几分窘然,听不他们在这儿说绕口令,“……我等会儿还有个工,吃完就出门,不会慢吞吞等们的。”
宋满还是慢条斯理的,“我反正今天先赖在这儿休息了。”
谈宴西倒是步调快了两分,预备自己开车送周弥过去。
周弥白天去参加那电影节开幕式,晚,再回到谈宴西那儿。
到第二天傍晚,吃过晚饭后,宋满准备坚持回学校去了。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回去赶一份平时作业。
谈宴西反正没事,载周弥出去散散心,顺道送宋满回学校。
将人送到之后,谈宴西问周弥,反正时间尚早,要不要去卫丞那儿坐会儿,“不是想换工吗?他说他朋友正在招人,说不准有兴趣。”
周弥笑说:“卫先生可这是比猎头还要专业。”
这点谈宴西倒真是深以为然,“我看他就适合做保媒拉纤的事。”
周弥原先只知道,卫丞家里原是要力培养他走仕途,他三两岁时就比龄人聪慧成熟,家里对他给予厚望。但卫丞这人离经叛道很,读初二那会儿,跟一男生谈恋爱,搞学校人尽皆知,变相等于跟家里橱柜。他家里快气疯了,也嫌丢不起这人,急忙忙地就将他送到国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