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番外一· 秦南

余生有涯 墨书白 18917 字 2024-12-15

两个人一起走在伞下,那是他第一次距离一个女孩子这么近。

这应该是一个城里的姑娘,中午在家里吃饭,他看着她白净的脖颈,揣测着她的身份。

等到了学校,他们甚至没有互相问对方的名字,就告别离开,他心中有那么几分遗憾,等坐到位置上,一回头,他就看见那个姑娘坐到了对面班上。

那一瞬间,他有些庆幸地想,哦,原来她在那里。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由自主注视那个姑娘坐的方向。

他看见她每天都很认真上课,读书,偶尔在下课时候,路过他们班,会听见别人玩笑问她:“叶思北,你是要考清华还是考北大啊?”

姑娘抬头笑一笑,并没有多说。

秦南站在不远处,他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他羡慕这样坦诚地、不必挣扎地、不必对抗世界和自我的人。

他远远看着她,就感觉似乎得到某种说不出的力量。

高一结束的时候,她被选做班代表,做升旗演讲。

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仰头看着,旁边同学低声笑她:“好矫情啊。”

然而他却觉得,她说得真好啊。

那一天,他故意在打饭的时候撞了她,在她说对不起时,他终于第一次和她说话。

“人的命运真的可以改变吗?”

她说,可以。

可以。

那是他感觉到,这个世界,对于他内心之中,隐约呐喊着的那个声音,第一次回应。

他那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开始经常看她,看着看着,开始模仿她。

但是学坏比学好容易,放弃比努力简单。

他根本听不懂课,看不懂书,他被人询问“秦南你是要考清华还是北大”的时候会觉得羞耻,会在努力了一阵后颓废。

但是每次看见叶思北读书,他又会忍不住振作,他看见她母亲在门口骂过她,说她该早点出去打工。

他突然意识到,相比于她,他们同样困苦,但至少,他作为男孩子的身份,可以让他父母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把书读下去。

那一天他想了好久,终于去找了他的班主任杨齐羽,他小声询问:“老师,我读书还有希望吗?”

杨齐羽愣了愣,他面对这个学生突如其来的询问,他激动点头:“有的,你要不懂,你来问我。”

学好,是一场战斗。

一场,和自己,和环境的奋斗。

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不想再打架了,再逃课,再出去玩,可他不帮忙,兄弟就说他不义气,最后反过来欺负他。

他想好好读书,可总忍不住想玩游戏,觉得题目太难,想放弃。

但好在这一次他向外界求助,每次他坚持不下去了,杨齐羽就会问他:“秦南,最近有没有问题啊?”

他突然就得到安慰,他才发现,人,有时候,真的需要有人推一把。

高二期末,他成绩有了大幅度提升,他拿着卷子问老师:“杨老师,我能考大学吗?”

杨齐羽笑:“再努力,有希望的。”

他欢天喜地回家,想和他爸说这个消息,可总有些别扭,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等他父亲主动问他。

可等来等去,他父亲没有给他打电话,他只等到了母亲的通知。

一家人急急忙忙赶到了上海,他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

他在工地出的事,一块大板子砸下来,他没带安全帽,送进医院抢救,最后没救回来。

“工地赔钱没?”他叔伯第一句话,“人不能白死啊!”

他母亲嚎啕大哭,摇着头,只是说:“他没带安全帽,说只赔两万。”

周边人骂骂咧咧,都在说着钱。

他站在病床面前,好久,大骂了一声:“别说钱了!”

“你还有脸说?”他开口,所有人都回头来,他们都骂着他。

说他不懂事,说他爹活着的时候,他没让他放心过一天,说他爹就是为了给他读书,一直干最苦最累的活儿,说他的不孝,他的忤逆,他的罪过。

他知道他有罪。

他说不出话,低着头,站着一直流泪。

骂完了他,所有人决定讨个公道,把村里人都叫上,这时候,村里人大多已经都在沿海打工,大家聚集起来,一起去功底闹。

他们抬着他父亲的尸体,放在棺材里,搁在工地门口,挂上横幅,闹得气势汹汹。

闹了十几天,尸体都发出了臭味,一场大雨倾盆而降,秦南终于失去了理智,他冲出去,自己试图去抬棺木。

“把我爸扛回去!你们闹你们的,我爸要下葬!”

“狗崽子,你知道个屁!”大伯冲过来,“把你爸葬了,谁还赔钱?!”

“我爸要下葬!”秦南盯着大伯,十几岁的他远不如后来强健,他红着眼,站在大伯面前,一字一句重复,“入土才安。钱可以再要,可我爸要……”

话没说完,他母亲冲上来,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人活着没见你这么孝顺,死了装什么装?你知道什么?你十七八岁你挣过一分钱吗?你爸死了,不要钱拿什么养你?养你爷爷?靠那一亩三分地还是靠老娘?你给我滚回去!”

他愣愣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面部狰狞的女人,根本想不起来,他是当年会坐在班车上,偷偷抹着眼泪的那个母亲。

“你们把他绑起来,”她指挥着人,“把他拖走!小孩子知道什么!”

母亲说完,旁边人一拥而上,他挣扎,他嘶吼,就像当年的父亲,被人死死按住,绑上,关进了一个临时居住的屋子。

那个屋子很狭窄,据说也是一个工友的,过了两天,他母亲终于来见他。

工地愿意赔钱,赔了五十万,母亲眉开眼笑,丝毫不见难过。

他看着母亲,不由得问了句:“你不难过吗?”

母亲闻言,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日子还得过啊。而且你爸吧……算了,不说了。”

算了。

他也这么想。

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的父亲,送回家了。

按着老家的风俗,人得完完整整下葬。

可当他见到父亲时,父亲已经按着大城市的法子,变成了一个坛子,他抱着坛子,坐上火车,回到老家。

回家之后,村里开了个会,把五十万分了下去,最后留了十万给他们娘俩。

那阵子他不爱说话,他常常想着父亲,有一天,他回头看见自己书包里的卷子,看见上面的60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躲在被子里哭了出来。

过了两天,母亲又要离开,走之前,她来看他,她带了少有的慈爱,坐在他床头,和他说着:“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大白兔,那时候太贵了,妈没给你买过。昨天在超市里看见,给你买了一包。”

秦南低着头,他预感到什么,但他一直没说话。

母亲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没感情,我也不强求。当年为了给我哥结婚,嫁给你爸,嫁过来,就伺候着你奶奶,你奶奶去了,我又和爸出去讨生活,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

说着,母亲抬起头,看顶上的横梁:“你哥走了多少年了?”

秦南愣了愣,他抬眼看母亲,母亲眼里有着眼泪:“你哥走的时候,我差点也想走了,我觉得都是我和你爸窝囊啊,我们要有出息点,你哥能走吗?但后来想想算了,人嘛,总得活着。算了,不说这么多。”

母亲看着他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放在他脸上:“妈今天走了,你以后,好好照顾自个儿,听到了吗?”

秦南没说话,他看着母亲,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五岁那年,目送着父母离开的时刻。

只是他不能再像五岁那年一样大声哭嚎,他看着母亲,他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他想挽留,又说不出口,好久,他哽咽出声:“妈,我期末考,考了班上第三。老师说,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上大学了。”

他们班是最差的班,他们学校是最差的学校,他们学校只有年纪前二十才有可能上大学,他的第三,距离大学,犹如天堑。

他不知道他母亲能不能听懂,他母亲愣了愣,随后有些慌乱,她红着眼,克制住情绪点头:“好,挺好的。”

“时间了,”她慌忙转头,“我先走了。”

说着,她急急忙忙出门,他就看见,她坐上另外一个男人的摩托车,离开了家门口。

他回头坐到床上,他才发现,母亲坐过的地方,被子有被动过的痕迹,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叠钱。

三万块钱。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母亲,又从别人嘴里得知,她早在外地,就和另一个男人好上了。他父亲知道,但一直伪作不知。

父母以不同方式离开后,爷爷一夕之间老了下去,秦南上学那天,爷爷咳嗽着送他,他说:“我不去了吧?”

爷爷摆手,咳嗽着让他离开。

他犹豫很久,终于才走出家门。

到了学校后,开学第一天,他下意识去寻找叶思北的身影,却发现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他有些不安,过了几天,他忍不住去找杨齐羽,支吾着询问:“老师,那个……那个……”

“什么?”

“那个,高一七班,叶思北,”他鼓起勇气询问,“她好像好久没来上课了。”

“唉,她家有点变故,家里不让来了,让她去打工,我们还在她父母思想工作呢。”

秦南愣了愣,杨齐羽突然想起来:“你怎么问这个?”

说着,杨齐羽笑起来:“你喜欢她啊?”

“没有。”秦南一口否认,杨齐羽也没多说,只嘱咐:“别耽误学习,就剩一年了。”

就剩一年了。

秦南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想,就剩一年了,叶思北就坚持不下去了。他知道叶思北和他不一样,他是父亲交了借读费买进来的,可叶思北,却是靠着自己一路考上来。

他父亲鼎力支持着他读书,可叶思北却是熬着父母的打击、介怀一直坚持考上来。

她这两年,每天起早贪黑,他曾经在打哈欠的路灯下见过她,她早已拿着书,在路灯下诵读。

最后一年了。

再坚持一下,叶思北,就能走到他们本不该走到的世界去了。

那一天晚上,他一夜未眠,他想了许久,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自己的爷爷。

他人生里,从未见过一个人,摆脱自己应有的宿命。

他想看一次。

哪怕一次。

反正,他也考不好的大学,也不想拖累爷爷。打工也有打工的前途,前些年一个叔叔,也开了店,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不比那些大学生差。

他挣扎了一夜,第二天,他走到教务处。

他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找到杨齐羽,他将两万块钱交给杨齐羽:“老师,麻烦你去叶思北家,就说有个人捐助她。”

杨齐羽愣了愣,下意识问:“你哪儿来的钱?”

“老师,”秦南认真看着他,“我退学了。谢谢您的照顾,”秦南鞠躬,“以后如果我有出息,我会回来看望您。”

说着,他毫不犹豫离开。

杨齐羽愣了愣,追着秦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