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被人发现,他的人生就完了。
悲痛沉思间,识海中传来熟悉的叮咚一响。
《合欢宗养鱼手册》是款文字恋爱游戏,每每见到攻略对象,都会出现对话选项。
譬如此时此刻,几行小字赫然于眼前徐徐展开。
[一.“女人,自己挑起的火,自己来灭。”
二.“真想把你狠狠给办了。”
三.“丫头,眼神骗不了人的。”]
他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讲出来的话,倘若在用餐时讲出来,能把清汤变成油锅。
更何况,在现实中用花言巧语欺骗女孩子的感情,他实在不大能做出来。
之前那句“你已经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被他无比机智地用在菜单上了。
昙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颤抖着手腕喝下一口热茶。
“近日正值春日,柳絮纷飞。”
同桌的姑娘朝他靠近一些,双目轻眨:“你凑近看看,我眼中有没有飘进柳絮?总觉得不大舒服。”
“应当没有。”
昙光如遇大赦,倏然扬唇:“你瞳色分明,眸中并无血丝。丫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老天。
昙光几欲热泪盈眶。
——他是个天才!
女子怔然愣住,却见青年正色抬眼:“近日城中不得安宁,我之所以来绣城,是为扫除祸患,还百姓们一个安心。”
昙光狠狠握拳:“真想把这件事狠狠给办了。”
识海中又一次响起任务完成的叮咚轻响。
[我说……]
另一边,月梵槽多无口,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是怎么把各种言情经典语录,讲出这种老干部风格的?]
再看昙光,已经对着上菜的侍女认真开口:“如果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一样,那我就不要了。”
侍女:“神经。”
谢星摇:……
月梵:……
[他可能,也绑定了某种游戏系统,比如不说骚话就会死……之类的。]
月梵迟疑道:[但也不排除一种可能性,佛子昙光私底下,的的确确不大正常。]
[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温泊雪瑟瑟发抖:[他可是对着一个女侍,说了好奇怪的话啊!]
他没看过太多言情小说,但拍戏时瞧过剧本,明白大概的套路,正打算继续分析,忽然听得身边一道清泠声线:“早就听闻有位小师傅前来绣城除邪,若没猜错,应当就是眼前这位吧。”
他很熟悉这嗓音。
温泊雪猝然扭头——
谢星摇?
“正是。”
昙光眉目稍凛:“是我,不满意?”
识海再度响起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他却高兴不起来。
坐在邻桌的两男两女,看面相与气质,很有可能是原文里的主角团。
他们不应该在此相遇的。
这四人修为不低,倘若觉察出他体内的佛相……他到时候百口莫辩,就彻底完了。
主角团为何会在这里落座?按照原文里透露出的蛛丝马迹,他们不是应该住去城北么?亏他还特意把地方选在城南——
稳住,别着急。
事情尚未有定论,他绝不能提前露馅。
心口如被紧紧攥起,昙光勉强稳下心神,慌乱之间,听邻桌的谢星摇沉声道:“此行危机四伏,小师傅,你在玩火。”
昙光小心翼翼,瞟一眼识海中的任务面板:“无妨。修士不惧妖魔邪祟,自己挑起的火,由我自己来灭。”
默默旁观的温泊雪:。
啊不是。
你们俩居然用这种台词对话上了,听起来还很和谐?又开始对暗号了是吗你们这群戏精???
“我听闻佛门不问世事,极少理会妖魔纷争。”
谢星摇礼貌轻笑:“没想到小师傅们嘴上说着拒绝,身体却很诚实地赶来了。”
温泊雪:……
这种台词是怎么被用得刚刚好的啊!!!
另一边的昙光却是一愣。
以主角团的修为,很有可能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谢星摇一直不戳穿,反而刻意讲出如此熟悉的句子……
民风淳朴的修真界里,应该没有这种台词吧?
更何况他们的行径路线与原文压根对不上,细细想来,疑点颇多。
难道。莫非。
昙光轻咳一声,试探性接话:“是吗?我佛门一向心怀众生,今日由我前来驱除邪祟,敢问这位道友,满意你所看到的么?”
女人,满意你所看到的么。
两个穿越者无言对望,一句句朴实无华的家乡话,在此刻显得那般亲切可人。
一切,都对得刚刚好。
谢星摇许久未曾见过新的小伙伴,情不自禁朗然笑开:“我名谢星摇,来自凌霄山。这几位皆是我的同行好友,晏寒来,月梵与温泊雪。”
“小师傅好,这位姑娘好。我们之所以来绣城,也是为了除邪,既然大家志趣相投,大可一并用餐。饭菜已点好,二位不妨坐上来,自己动——”
月梵从善如流,指指身旁空出的木凳:“筷子。”
温泊雪,他理解不能。
——你这句话更离谱了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言情小说吗,怎会恐怖如斯!
他听得震撼连连,昙光身侧的女子觉出异样,好奇问道:“这位公子为何神情如此古怪,莫非身有不适?”
谢星摇闻声垂眸,静静同他对视。
昙光亦是眨眼,眉目之间隐有希冀微光。
他们,都在等待一句家乡话。
温泊雪不理解。
温泊雪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应答。
“叫什么公子。”
温泊雪咬牙:“叫声温道长,命都给你。”
温泊雪,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短短一瞬,他用刻在自己DNA里的台词,唤醒了在场所有穿越者的DNA。
温泊雪默默垂头,双手捂住满脸通红。
昙光逐渐明白了一切,面露喜色。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的眼泪下一秒就要汪汪流——
老乡,能讲出这句话的,只可能是他老乡!
[明白了。]
谢星摇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昙光小师傅,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个穿越者。]
[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只需再加一句话,就能把可能性提升到百分之百。]
月梵若有所思,将手中茶杯放于桌上,缓缓启唇。
月梵:“小师傅生得俊朗,身量亦是高挑,粗略望去,应当有七尺九寸吧?”
七尺九寸,换算成二十一世纪的计量单位,恰好一米七九。
话音方落,角落里顷刻冒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八尺。”
昙光传音入密:[准确来说,是一米八三。]
41. 四十一章 海王翻车实录。
[想不到, 万万想不到。]
昙光正襟危坐,明面上抬手抿一口热茶,实则内心大受震撼, 传音入密:[一二三四……整整四个穿越者,这难道是修真界穿越大团建?]
温泊雪叹气:[实不相瞒, 在我们凌霄山小阳峰, 还有位同是穿越者的大师兄。]
昙光看过原著,双目灵光乍现:[我知道, 韩啸行嘛!很酷的那位冷面修罗!]
“能在客栈逢得志向相投之人, 实乃幸事。”
倘若一直传音, 饭桌上会出现奇怪的冷场。谢星摇淡声笑笑,打破沉默:“不知二位姓甚名谁?”
昙光极快瞥过晏寒来,正色应答:“我姓谭, 名光现。”
以晏寒来的修为, 必然也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大反派神色散漫, 视线漫不经心落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其中讽刺意味, 显然将他当作了一个背弃佛法、寻花问柳之徒, 态度实在称不上好。
打不过, 他忍。
昙光身侧的姑娘扬唇轻笑:“你们叫我锦绣就好。绣城里多是草木精怪, 不像你们人族, 在名姓上有那么多讲究。”
谢星摇点头:“锦绣姑娘生在绣城, 应当知晓一些近日的怪事。”
“那是自然。”
锦绣道:“这事儿闹得大,绣城连夜发了通缉令。我和谭小师傅,就是在通缉令旁遇上的。”
昙光飞快补充:“锦绣姑娘是位捕快,我之所以邀请她来客栈,是为查明更多情报。”
“我听说绣城曾派人查过此事。”
月梵吞下一口百花酥:“幕后凶手真有这么厉害, 能让所有人都查不出丝毫线索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
锦绣姑娘撩起一丝颊边碎发,于指尖悠悠转圈:“我们皆是汲取天地灵气、无父无母无师无长的妖怪,绣城呢,就是我们的安乐窝。绣城里的精怪大多修为不高,只顾及时行乐就好——哪怕是历任城主,修为全都没超过金丹中阶。”
城主往往由一城之中最具威望的领袖担任,金丹中阶虽然不弱,但顶多算个小城首领。绣城声名远扬,这样的修为着实很不相称。
谢星摇好奇:“没过金丹?绣城选拔城主,究竟是以何为标准?”
“看谁有钱啰。”
锦绣扬眉:“或是比比谁最美——如今这任城主,就是大家一致推举的牡丹花妖,国色天香,最能服众。”
这个“服众”,一听就很不能服众。
温泊雪神色复杂:“不愧是精怪之乡,民风淳朴自由。”
“那是当然。”
锦绣斜倚椅背,得意一笑:“说回那件事,绣城经过多日调查,其实并不算毫无收获。据我们探访查证,近一月以来,城□□有四处地方出现过异常的灵力波动——城东周府、沈府,城南荒山,以及城北的林氏书院。”
谢星摇心下一动。
“然而目前没甚进展,”月梵道,“你们没寻得线索?”
“不错。”
锦绣蹙眉:“我们在这四处地方仔仔细细探查过,却没找到任何足以定罪的证据。幕后凶手定在其中,官府却无能为力,只能叫他自在逍遥。”
她说着饮下一口热茶,现出不耐之色。
“既然已有怀疑对象,我们由此入手,细细排查便是。”
谢星摇同月梵交换一道视线:“我于绣城闲逛的时候,碰巧见过几张告示,声称近日人心惶惶,府中管家离开了绣城,欲要招徕几位管事之人。细细想来,发出告示的,似乎正是——”
月梵:“想起来了,是沈府!”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恰到好处,话音方落,识海中传来叮咚一响。
再看任务栏,赫然变改了字迹。
[当前任务:潜入沈府,接近沈惜霜。]
有原文剧情傍身,副本难度果然会大大减少。
《天途》明明白白写过,引发这次异事的幕后黑手,置身于沈府之中。
沈惜霜。
看似是温文尔雅的沈家小姐,实则早已被一只桃花妖取而代之。
桃花妖修习邪术,又在无意之间得到了遗落的仙骨,自此修为大增、残忍杀害沈家小姐并夺舍其身,伪装成真正的“沈惜霜”,生活在府邸中。
而城中无辜枉死之妖,皆是被她夺走魂魄、炼化成了己身修为。
在原文剧情里,一行人顺利通过考核,化名进入沈府。桃花妖看中温泊雪的澄澈神识,有意同他往来,被温泊雪察觉猫腻,于副本结局成功斩杀,将仙骨夺回。
沈府戒备森严,外墙设有阵法,阻隔了外人随意进出的可能性。
他们要想接近沈惜霜,通过沈府考核是唯一的办法。
“我也见过告示,考核就在明日。”
谈及城里的案子,锦绣不似方才那般慵懒散漫,眉目间略有正色:“我身为捕快,不便前往。诸位若是有意,不妨去试上一遭。”
谢星摇:“没问题。”
*
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几人商讨完明日计划,很快以“养精蓄锐”为由互作告别,回到自己房间。
片刻之后,温泊雪房间凑齐了四道人影。
“所以说,主角团里就晏寒来一个正常人?”
昙光轻抚光头,若有所思:“不对,晏寒来是个反派卧底……主角团全被穿了?!”
“目前看来,的确如此。”
温泊雪道:“而且不止主角团,穿越者正在修真界各处持续增长中。”
他们彼此介绍了自己穿越前的身份和绑定的游戏,听见无比熟悉的《合欢宗养鱼手册》,月梵又惊又喜,当即低呼出声。
“别别别,这玩意儿顶多图新鲜玩玩游戏,要是当真绑定在身上,简直是种折磨。”
昙光痛苦握拳:“你们尝试过兜兜转转辗转在四五个人之间、还不能被他们发现任何端倪吗?你们体验过两个攻略对象同时约你见面的尴尬吗?你们见过凌晨还在起草时间管理计划书时,窗边冉冉升起的太阳吗?”
他太懂了。
就算他的身份不是佛修,被这样一折腾,估计也得变成和现在如出一辙的秃头。
“累也就罢了。”
昙光叹气:“最重要的是有心理负担。我从前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如今不得不变成鱼塘塘主,总觉得辜负了那些姑娘的喜欢,是个烂人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