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并肩而坐,一个坐姿散漫,一个哪怕坐在台阶之上脊背也笔直端方。

王怜花忽然开口:“陛下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会忌惮算计,权利制衡。然而想要陛下命的另外两个儿子却能放任至此,倒真是个好父亲。”

话中颇有讽刺之意。

放走吴明,等于放走了大皇子谋逆行刺帝王的证据,皇帝想要平息此事的打算不言而喻。

“放任他们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是朕的儿子,而是因为他们对大明尚且有用。”

南书房的殿门微微半敞,月光探进殿门却被金黄的烛火挡在了殿门旁。

“他们先是大明的皇子,而后才是朕的儿子。”帝王回答,那张年轻时候也曾备受京中女子追捧的俊朗容颜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所说的话语冷静到近乎冷酷,“倘若他们不能为朕钓出更多的淤泥污垢,自然便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而阿音……”帝王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她很聪慧,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同她的娘亲,很相像。”

“像到朕曾想过立女储。”

帝王平日雍容威严,几乎没有人能够猜得透摸得清他真正的心思,而这些话,早些年尚且有人会同他说,自从唯一的胞妹晏梨落逝去,这位帝王再也没有同别人说过这些。

但现在,他却对着与他全然无从提及交情的江湖草莽说及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打算。

并不是因为王怜花这个人。

而是因为晏梨落,因为晏鸿音。

王怜花闻言有些讶然。

倒不是他觉得小音儿配不上,而是他知道这些世家权贵对江湖众人是什么看法,更别提血脉森严的皇室。

小音儿虽说也身负皇室血脉,但在另一位生身父亲是他的情况下,怎么都不应当进入皇帝思量储君的人选内。

更何况大明立国以来虽有女子入仕,但却从未有过女帝女储,倘若真要立一位女储君,皇帝将要面对的风暴可不止是如今两个儿子夺嫡之乱这么简单。

帝王却像是猜到了王怜花的想法,微微一笑,淡淡道:“若是朕不想,你永远不可能认她,她便永远都是朕与梨妃的皇儿,大明无人置喙的大公主。若她能力资质远胜兄弟,心性更加适合执掌一国朝政,朕为何不能立她为储君?”

“这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帝王的声音含着与江湖武林截然不同的血海白骨,这是战场厮杀与朝堂刀剑的残酷凛冽,动辄便是流血千里,“朕如此,阿音亦能如此。”

“但……”

帝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却也第一次显现出柔软。

“阿音这孩子,看似面冷刚硬实则良善心软。”

“老大与老二这两个放在一起长大的兄弟,却早已面和心狠,对彼此下手毫不留情面,对她虽知之不多但也存着拉拢利用之心。”

“她却念着老大幼时带她骑过马,所以给了他天下难求的药丸;又记着老二与她一同学堂念书,罚抄课业,也给了老二救命的东西。”

“此番夺嫡乱象,若是朕下旨肃清,接旨行事的必然是锦衣卫,可到了那时,锦衣卫在下任帝王心中便成了一把带毒的利器。”

“她看得分明,看似为求自保不愿参与夺嫡之事,但实则对她而言,旁观老大和老二自相残杀或是死于他人之手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她定然是无法冲着两人挥刀的。”

“就连那一直揣着假面与她相处的陆纲,她也未曾亲手处决。”

高坐明堂的帝王久居宫中,可是这世间之事,只要他有心想看,便断然没有看不到的东西。

“阿音这孩子,记得旁人对她的每一滴好与善,可若是身在高位手握权柄,她这颗柔软的心总有一天会化作齑粉,心神崩溃。”

到那时,便是一国之难,百姓之灾。

“……可惜了。”

帝王眼眸幽静,说着可惜,却并无叹息。

王怜花的手指划过茶杯边缘,冷然道:“没什么可惜的。她的年龄比之两个皇子小不了多少,若她真是个样样合适的储君人选,恐怕如今的处境也不会好过。”

帝王目光微闪,声音里竟带了些许的笑意:“的确,朕是老了,却仍未甘心。若是年岁再小一些,便最为合适。”

“毕竟,朕虽不甘老矣,但从不逃避死亡。”

“所以仔细着培养陛下的老三,别来惦记我家阿音。”王怜花哼了一声。

王怜花对帝王无所求,无畏惧,自然也没有那等恭敬之态,甚至他这般与帝王独处一殿,应当担心的是旁边的帝王才是。

“也是。”帝王却是难得的好脾性,忍了王怜花的姿态,没什么计较的意思,“希望老三能争气些,不然阿音日后恐怕要辛苦。”

王怜花不开心道:“……神侯府和六扇门的人是不够你们嚯嚯?”

帝王想了想:“六扇门太贪且能力不足,神侯府太直手段不够,锦衣卫还是必不可少的。”

王怜花也知道依照晏鸿音的性子的确没有放下锦衣卫的想法,当即生着闷气不吭声了。

半晌,帝王蓦然道:“朕久闻千面公子之名,如今既然当面,不知可否有幸一睹先生真容?”

王怜花挑眉。

这世间想知道他真容的多了去,但是真正见过的活人屈指可数。

帝王淡声道:“当年梨落逝去,梨妃下葬,但朕并没有让亲妹妹以妃子的身份折辱入棺。”

王怜花心头微跳,他道:“这是交易?”

帝王停顿须臾,嗓音略低:“先生说是,便当做是罢。”

“偏殿放置清水巾帕,先生可随意取用。”

王怜花坐在原地好一阵,默默无言,而后起身抬步拐去了偏殿。

……

王怜花走出来的时候,仍旧是那身飞鱼服,面上的面具以及易容已然去除,身形也比之方才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