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灯塔10

在进入资料室之前,马丁将高金成绑了起来。

外面刚死了畸变种,高金成很快就会被影响畸变了。

在大门即将关闭之前,原本无惧的高金成才透露出深深的恐慌。

“不……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杀了我啊!”

“求求你,别让我畸变……”

只是他的呐喊,很快又偃旗息鼓。

高金成眼泪盈满眼眶:“你们怎么可能成功,怎么可能成功……”

可是……如果……能成功的话……

“那我也不要再回到过去。”

哨兵不该天生成为保护者,承担那么沉重的责任。

为什么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只因为他们觉醒成了哨兵吗?

他也不想再追寻向导,那就是基地用来捆绑哨兵的狗链。

什么净化,什么匹配……

他受够了。

外面的叫喊声渐渐停止,就好似一层阴霾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马丁沉声道:“已经畸变了吗?”

季沉嫣:“如果已经畸变了,还会伴随着撞击声。”

马丁:“那……”

季沉嫣平静的说:“他选择等死了。”

短促的抽气声层层响起,一个为了活下去甚至连队友都出卖的人,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甘愿等死。高金成没什么好同情的,但同为哨兵却有几分复杂。

马丁失去言语,心头像是压了铅块。

众人不再谈论高金成,而把注意力放到了资料室。在适应了黑暗,看清眼前的东西时,众人不禁神色愕然。

灰黑色的丑陋铁块,焊接成了一个怪异的房间。

歪曲的笔画,连接成了文字。

马丁嗓子干涩的问:“这是……?”

季沉嫣:“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资料,但我一个人根本来不及背。”

马丁:“我来!”

他的记忆力,本就比一般人更好。

马丁迅速浏览着那些,想要赶在移动前,争取将所有的资料记熟。

可越是阅读,便越感到惊心。

在这期间,季沉嫣拿到了马丁身上的药品,快速给禹双成的身体包扎,总算将他腹部的渗血止住。

[77%。]

[78%。]

[79%。]

禹双成:[没必要,还剩下最后20%,我就要和整个建筑融合在一起了。]

季沉嫣:“不是还有20%吗?别放弃!”

禹双成:[……]

他有时候真的怨恨周围人对待向导的态度,他们把向导保护得几近天真。

可真正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觉得还好向导被保护得天真。

随她吧。

[视频解读成功,正在进入倒计时。]

[三。]

[二。]

[一。]

房间内的光又再度暗淡下来,一个视频很快投影至黑暗深处。

季沉嫣已等待良久,仰着头看得认真。

终于能够知晓了。

入眼是一片燃烧的大火,亮得好似要把人的眼球给灼伤。

里面有两个人,慌乱的锁住了玻璃门。

可玻璃门外还游荡着几只畸变种,它们在火海里撕咬着焦黑的尸体,一口又一口,腮帮子被肉块塞得毫无缝隙。

咔嚓——咔嚓——

那些焦黑的尸体,渐渐只剩下了一堆带着碎肉的骨头。

观看着45年前视频的季沉嫣渐渐明白过来,这便是谢绝的父母。

男人一脸绝望:“完了……这扇玻璃门,根本防不住畸变种……”

污染加重,极光袭来,畸变产生,动乱开始。

这便是……第一次灾难日!

女人抚摸着肚子,嘶嘶的喘气:“没关系,灯塔实验室有全球最严密的防控,只要将其成功激活,就能灭掉那些畸变种。”

男人脸色回暖,刚想扶着妻子继续往里走,却摸到了一片湿濡。

“迎月,你怎么了?”

女人:“我……好像……快生了……”

男人着急的问:“你痛了多久了?”

女人保持着冷静和镇定:“七八个小时。”

男人比她还慌:“那岂不是灾难日刚开始的时候,你就……”

女人没有说话,已经痛得无可忍耐,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上去无比脆弱。

“第一次灾难日降临,灯塔实验室内部污染前所未料的严重,没想到竟然有研究员当场畸变。那种情况所有人都在抵抗,我怎么能说出口让你们分心?”

男人急忙反驳:“这不一样!你分明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

女人:“……”

男人长叹了几口气,朝四周看了看,紧咬着牙关:“你就在原地等着,我一个人进入总控室。”

只要能开启防护,他们就还有希望。

女人:“可……”

男人满含泪光,郑重的亲吻了她的面颊。

“没关系,相信我。”

女人只好虚弱的点了点头,在看到男人逐渐远离的身影时,便拿起了一旁的录像机。

画面在抖动,女人的脸颊也在放大,表情带着无尽的悲痛。

“2XXX年,第一百六十七次记录。第一次灾难日正式开始,全球生物畸变,灯塔实验室即将被毁,底楼永久封闭,里面的研究员……十不存一。”

“眼下的情况,跟我们14个月前预料得一样。”

“还好,这14个月当中,我们从全球各地获得了初始感染物,并且封存于灯塔实验室。不然多数灾级畸变种,便要一同诞生了。”

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抚摸着肚子。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就像是交代着后事一样。

“中心点和控制点,倘若是母子关系的话,会变得更加牢固。”

“我原本是自愿参与计划,可在这个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我却舍不得了……”

“就……当做是我自私好了。”

“比起希望渺茫的人类未来,我想优先选择这个孩子。”

她很想告诉他,哪怕作为人类而言他并不受到期待,也是有一个人是期待他的降生的。

“不是作为道具,而是作为人类而活……”

“我希望……他不要成为被饲养的狂犬,没有一个人在出生的时候,想要承担那种悲惨的命运。”

说到最后,她已是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低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挤出。

而外面全是畸变种的撞击,那几只畸变种在吃完所有尸体后,便全数趴到了玻璃门上,透着贪婪食欲的巨大红色眼珠,竟同一时间对准了女人的肚子。

那虎视眈眈的模样,就像是在觊觎着孩子的降生。

女人已忍痛了七八个小时,瞧着男人没有回来,便咬着牙打算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呼——呼——”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畸变种被开启的机关枪扫射,很快便成了马蜂窝。

方才趴在玻璃门上的畸变种,也同它们的食物一起倒在了通道内,燃烧的烈火像是对肮脏污染的净化。

防护……开启了吗?

女人疼得精神恍惚,看到火龙正在吞吐着云雾,将所有设备和资料烧成了焦黑。

滚烫的温度犹如烙铁一般,女人的皮肤已被烙伤,仍呜咽着用力。

女人几近虚脱,被额间滴落的汗水打湿了眼眸。

一道人影缓缓走来,女人面露惊喜:“是你……吗?你成功了吗?”

视频之外,季沉嫣的心脏都被揪紧。

“别过去,那不是人类,那是……!”

哪怕知道这已经是45年前的事情了,季沉嫣仍然为那份惊险而揪心。

这样的真相,过于残忍。

然而视频里的人哪里能听得到?

得到希望过后,又瞬间破灭。

在场三人皆看到了一副惨烈的画面。

男人感染了螳螂基因,嘴角尽数裂开,弧度抵达耳根,嬉笑着一口吞下了女人的头颅。

与此同时,婴儿呱呱坠地。

皱巴巴的婴儿攥着双拳,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像是出生在怪物堆里。

他来到人世间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爸爸吃掉妈妈脑袋的咔嚓声。

母亲的畸变基因,在那一刻传达给了他。

未被割断的脐带,同父母深深相连。

沾染的畸变基因,再也无法从谢绝的身体消失。

哪怕在最后一刻后悔,研究也成为了定局。

季沉嫣不忍再看下去:“为什么……他可是一辈子都在痛恨自己的出生……可直到最后,他才被选择。迟了……一切都迟了……原来谢绝的身上,有天生的畸变基因。”

他以人类的模样存在,终究区别于人类。

季沉嫣难掩痛苦,双手覆面,无数的话汇聚到了脑海。

‘他是S级哨兵里最特别的。’

‘这是我们最伟大的一次反击,但谢绝仍然缺了一环,我们这次去灯塔实验室,就是为了找到那一环。’

‘你们真是天生适合。’

‘我曾因为畸变痕迹,而变得无比强大。’

谢绝还告诉过她,其余哨兵在灾难日的时候,都会担心自己畸变。可他在灾难日的时候,甚至会比平时更强。

原来一切,早有预示。

‘你想像控制畸变种一样控制哨兵吗?’

他们终于天然的创造出了一个天然的中间值,谢绝便是那个最完美的造物。

人类的兽性和人性的平衡,也在谢绝身上完美体现。

季沉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句子,心脏像是要被揉碎般的疼痛:“谁去……救救他……”

满目疮痍的过去无法再更改,所有的悲惨都在她的眼前一一呈现。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只余一团雾气,快要辨认不出视频画面。

突然间——

一个人闯入了总控室,他步履蹒跚,最终射杀了两只抵死纠缠的畸变种。他将婴儿脐带弄断,弯腰的动作像是一颗扭曲歪斜的树,小心翼翼的将婴儿抱在了怀中。

“从今往后,灯塔实验室地下十二层到六层,将永远封存。”

“所有幸存人员,赶赴五层集合,若在半个小时之内没有抵达……”

“全部射杀。”

之前谢绝说想找让他和其他哨兵不一样的凶手,大概在之后的时光里,谢绝是找到过的。

——全体人类。

倘若他要偏轨,便是选择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所以他才会在十年前的流血事件里逐渐疯掉了,放任着自己变成狂犬,在生与死,绝望和希望来回被碾压,然后变得破碎不堪。

视频资料就此关闭。

长久的寂静,像是一摊无法流动的死水,沉甸甸的压在众人的心头。

马丁:“阁下他……”

马丁眼神晦暗的看向了季沉嫣,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她是他的狗绳,是控制他的枷锁,也是浮木,是内心的一点星火,更是他和世间唯一的连接。

这或许已不仅仅只是爱情。

若是没有她,谢绝便只能选择做怪物。

越是知晓得更多,便越是清晰的感知到这一点。

何其悲哀,又何其幸运。

这种甜蜜,恐怕从来都是与痛苦捆绑,但他宁愿刀尖舔蜜,钢丝行走,只为能够抓住她。

马丁深呼吸了几口:“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阁下了。”

季沉嫣凭空握紧了手掌,就好似能够牵住那根无形的命运线一般。

哪怕抓不住自己的,她也想要抓住谢绝的。

片刻之后,她已将所有情绪隐藏。

“两个房间要对接了吧?我想在对接的同时,将资料室炸毁。”

马丁:“你是想……?”

季沉嫣眼瞳里满是泪花,却还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在这之前我会开启大门,禹双成已经侵入地下八楼的总控室,应该拿到了路线图。跑吧,带着这些资料离开。”

马丁痛苦哽咽的说:“我怎么能……”

说了这句话后,他又胡乱的锤击了自己好几下。

“呜呜呜……”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屈长潇的感受。

被冠以‘重责’和‘人类未来’的名义抛下了。

可他和屈长潇不同,必须要把这些肩负起来。

“你要记得,你是带着我们的希望离开的,扬起头!”

马丁突然间想起了他们离开南部基地时,季沉嫣同样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要低着头,这是最高贵的流浪。’

马丁:“好……我走。”

大门被打开,外面的高金成已经畸变得不成人样,像是一团蠕动的肉团。

可他仍未完全失去人类的意识,似乎想用这双眼睛看到最后。

马丁背对着季沉嫣:“保重。”

季沉嫣:“……好。”

她无法拯救谢绝的过去,但她想拯救谢绝的现在和将来。

随着马丁的身影越来越小,季沉嫣也感受到了地面的晃动。

第二次移动开始了,资料室正在往下沉。

两个房间,即将对接。

“谢绝,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