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察迟迟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个帝王对她感兴趣?

因为困惑,察迟迟老实回答:“回太后的话,臣并未和陛下交谈过,太后是否寻错了人?”

太后此前可是都打听清楚了:“没认错,寻的就是你。”

察迟迟想不明白,更觉得肯定不是说的自己的样子,大大取悦了太后。

“陛下他近日操心国事,几年前有官员贪墨,把建造水堤的材料以次充好,前几日下大雨,新修的水堤崩毁,大水淹了不少百姓,陛下震怒,身边没个可心的人照顾,哀家这心里实在是……”

听到前半段话,察迟迟这才弄懂先前处斩那么多官员是为何。

难怪皇上会气成那样,还不知道关系到多少条人命呢。

察迟迟心思跑远,忽又被太后后半几句拉回。

慢着,可心的人?

太后忽地叹了一口气,对她说了几句心里话:“皇上正值壮年,膝下却无半子,哀家心里担忧啊!”

然后那个向来不近女色的皇帝,却突然对一位女琴师感兴趣?

察迟迟理清了这两者之间的关键。

太后这是把指望放在她身上了?

正如察迟迟所料,太后拉着她的手,试探性地问了她一句:“你愿不愿意,为哀家分忧解劳?让陛下身边有个伴儿,这江山也有人可继承?”

察迟迟顿了下,认真考虑。

倘若照太后所言,那是不是代表……

她有机会,能接近皇帝!

察迟迟一直未应,太后甚至还求了她:“就当是帮帮哀家,不成吗?”

成,当然成!

但察迟迟更看重的却是长远性的发展。

要是这一次惹怒皇帝,那她想继续待在帝王身边,等候时机对他下手的话,就更难上加难。

那是未来可能面临的问题,但察迟迟现在也苦于没有接近帝王的机会,两者都是需要她烦恼的。

倘若有个可以两全,又能探得皇帝自身实力的结果,那就再好不过了。

察迟迟没有直接应下,而是说:“如若陛下愿意,臣自当相帮。”

她想了一个主意,就是不知,这法子究竟可不可行。

横竖有太后当自己的挡箭牌,察迟迟师出有名。

当晚,延宁帝奏折看到一段落后,回了寝殿。

外袍被宦官一一卸下,延宁帝正觉今日宫人怠惰,垂下的纱帐竟从晨起后就未收妥,刚走近,就发觉不对,停下脚步。

察迟迟一听脚步声止,自己出声说明:“陛下,太后娘娘命臣来此。”

帝王听到她的自称词,不解:“你是何人?”

若为宫女,那当称奴婢,可这女人却自称自己为“臣”?

察迟迟继续回道:“陛下,臣乃伶官。”

虽是琴师,也享官职。

房内只点了几盏灯火,察迟迟坐在掩着纱帐的榻上,视线更显昏暗。

她透由映照在纱帐上步步走近的影子,在心里数着合适的时机。

再步,再两步……就是现在!

察迟迟捉着簪子,猛地站起,就往接近的影子刺去!

同时,延宁帝揭开纱帐,还未看清里头的人生得何模样,就见一个影子朝自己扑来。

延宁帝眼疾手快,发觉察迟迟手上握着什么,反握住她手腕制住。

但察迟迟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制伏的。

手虽被捉住,但她脚下使力一拐,往旁抽身。

延宁帝重心不稳,摔到榻上。

可他扯着察迟迟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用力往自己方向拽。

一下一上。

延宁帝背靠床榻,身上坐的,则是拿簪子抵住自己颈部的察迟迟。

他一手握着察迟迟的手,不让她将尖利的簪子再往前送,另手则是按在她颈项之上,察迟迟的另手反捉住他。

两人势均力敌,竟是谁也占不上便宜。

视线昏暗,只隐约能见彼此轮廓,看不清长相。

透过身形,帝王将眼前人的模样和印象中那个番两次遇上情况,都能在下一刻稳妥演奏的少女琴师重合在一处。

帝王开口:“哦,是你啊。”

难怪太后会让她过来。

不过这身手……

延宁帝眯眼。

虽然心里升起很多疑问,不过帝王对察迟迟开口:“放心,朕并不打算对你怎么样,太后那儿,自有朕去给个解释。”

察迟迟顿了下。

他这是把自己行刺的行为,解释成是不想侍寝?

察迟迟面上没露出多余表情,只是在想若真是如此,那她就赌对了。

帝王会为溃堤,百姓死伤震怒的话,想来是个爱民如子的。

他不近女色,察迟迟猜测,帝王应也不会是勉强人的类型。

“望陛下说话算话。”

她两处手腕都被抓得疼痛,察迟迟得到想要的结果了,握着簪子的手率先松开,银簪落下。

手无凶器后,延宁帝放开捉着察迟迟的手。

察迟迟两手收回,在身前交握,顺着帝王的话往下说:“多谢陛下。”

可延宁帝搭在她脖子上的手却还未撤开。

他虽居于下位,眼神却是像在盯着要来争抢地盘的对手那般,审视对方。

那只大手往后挪动,改了一个比较不具威胁性的地方,就停在察迟迟后颈。

“你唤什么名?”

察迟迟回他:“陛下,臣名唤迟迟。”

迟……

延宁帝眉头微蹙,明明问了名字,最后也没叫。

察迟迟以为他会像动物叼着幼崽后颈那样,将那块皮肉给提起。

也不知是何原因,那只大手只是隔着她长发虚虚按着,并无威胁性。

“你去右侧抽屉,把那罐白色瓷瓶取出。”

突然接获指令,察迟迟应了声“是”,下榻去寻帝王要的瓶子。

察迟迟的每一个姿势,到走动时的步子,延宁帝都细细去看。

感觉到帝王打量的眼神,察迟迟更是谨慎,不让自己露出一丁半点的破绽。

取出瓷瓶后,察迟迟双手呈上:“陛下要寻的,可是此物?”

“嗯。”帝王看了一眼,“赏你的,是伤药。适才握得紧了,许会留下瘀伤,下回别再做这种傻事,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朕即可。”

要是捉不紧的话,那簪子尖端直接就刺破喉咙了,他可不敢松。

察迟迟缩在袖子里的手腕确实还隐隐发胀,还以为这么昏暗的灯光下,皇帝肯定不会注意到的。

自己抓了人,又送人伤药?

打人巴掌又给甜枣?

察迟迟一直低垂着头,目光忽地扫过皇帝的腕子。

瞧见他手腕也被自己指甲挠红挠破皮,心里登时平衡许多。

延宁帝瞥见察迟迟露出得意的小表情,循着她盯着的地方一瞧,看到她在自己手腕留下的杰作,也就搞懂她的得意劲儿是哪来的。

心中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天色晚了,你下去吧。”

“是。”

察迟迟如释重负,在即将开门退下前,又听帝王说了句:“待你的手养好了,朕下朝用早膳时,你便在旁抚琴吧。”

多得到一个可以接近皇帝的机会,察迟迟这回应的一声“是”,要来得更加真心实意。

她离开后,延宁帝望着关上的门,再看看自己腕上留下的小伤,露出沉思的表情。

这琴师不太对劲,不像普通琴师。

胆子大,不卑不亢,哪怕是面对身为皇帝的自己,也能如常交流,并不惧怕。

那么,这样的人混进宫里来,目的是为了什么?又是谁指派的她?

时常把人召到身边的话,总能探出些异状的吧?

延宁帝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确实大大合了察迟迟的心意。

一个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一个知道对方已经发现自己目的。

还没找出确切证据之前,彼此互相试探,伺机而动。

察迟迟抚琴,延宁帝就会盯着她思索。

整首曲子下来一直被看着,察迟迟发挥倒也正常得很,半个错处未显。

有时候换察迟迟自己来了,但帝王临时在看呈上来的奏折,察迟迟也会以眼角余光观察周遭。

延宁帝谨慎,在两人几乎可说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近身难,出招了要成功更难。

该如何脱身才能保得小命,也是察迟迟这段时日一直在思索的计策。

等她想完这些,回过神来,发现帝王早将奏折批阅完,在看书。

发觉察迟迟动静后,延宁帝朝她看了一眼,放下书后,对她说:“开始吧。”

像是在等她沉思完,也不催她。

明明喊一下就行的。

跟这个帝王待在一起的时候越久,察迟迟就越是觉得他这人古怪。

分明知道她也许就是刺客,还会故意制造一些特别适合击杀他的时间及地点。

就像大剌剌地把陷阱露了出来,藏也不藏,就看察迟迟愿不愿意冒险一试。

后来,太后寿宴上,察迟迟为她献了一曲。

哪怕最后并没有成为帝王的后宫,但因为延宁帝时常唤她弹琴,后宫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宠,哪怕没什么名份,也对察迟迟客客气气的,不敢失礼。

察迟迟无语归无语,因为这样在宫里行事变得方便许多,她倒也没有特意去澄清──重点是,她澄清了,别人也不一定信啊。

就在太后寿辰隔日,帝王又喊了她去弹琴。

延宁帝操持政务,夜里不容易入睡,听着琴声的话,辗转难眠的情况才会好些。

察迟迟弹和缓的琴曲,隔着一扇门,还能听见他几声低低的夜咳。

两人熟了以后,察迟迟还曾问过:“陛下咳疾久久未愈,可有请御医看过?”

当时帝王闻言一顿,也不知是没想到察迟迟会问出这个问题,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只低声说了句:“看过了,也就那样吧。”

像是不愿多说。

那时候的察迟迟只以为是小病,加上他也看过太医,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倒是和帝王相处的机会多了,但每次察迟迟的攻势,都能被延宁帝化解。

她手一靠近,帝王会拉过她的手,端详片刻后,忽自掌根探入。

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温度覆上,他用指尖撬开自己紧握的拳:“没事拳头攥得这么紧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