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到那个水轮机了吗

这土地里[1950] 喜河山 14267 字 2024-12-15

尽管如此,胡寡妇心里还有点紧张,她不知道她们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吃不吃得惯自己做的饭菜。

这种紧张一直持续到午饭时间,粮仓工作人员都走了进来。

“饿死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这么香!”

她们和胡寡妇以往遇到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有种孩子般的活力,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和她以前遇到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太香了!”

“李振花啊,你在哪儿找的帮手?做饭这么香。”

李振花介绍道:“这是唐妈,唐妈做饭厉害的很,那土豆丝切的,刷刷刷的,我一看,又细又长。”

胡寡妇看着他们,赶紧给他们打饭打菜。

“唐妈,我们自己来。”一群年轻人排着队,拿着碗筷。

胡寡妇正要去收拾大铁锅,旁边的李振花把碗筷递给了胡寡妇:“唐妈,先吃饭。”

“不了不了。”胡寡妇连连摆手,她是来做饭的,哪有上桌吃饭的道理:“这不合规矩,我一会儿吃点剩的就行。”

李振花愣了一下,立马说道:“我们这里哪有这种规矩,大家都是同志,当然是一起吃饭,哪能吃剩的。”

“对啊,唐妈快坐下吃饭吧。”

胡寡妇手足无措地被按着坐了下来,李振花把打好的饭菜放在了她面前:“唐妈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一会儿咱们还要做好多事。”

胡寡妇坐在圆桌子上,身边是笑着说话的年轻人们,面前是一碗米饭,上面是她炒的菜,她知道是什么味道,可她依旧鼻子酸酸的。

她以前也给地主家做饭,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人吃饭,也不可能跟着一起吃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旁边李振花也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了,她刨饭刨得飞快,她一边吃,一边还跟其他人说话——

“主任有没有说二号粮仓的半安全粮什么时候处理?我今天上午检查了,得快点处理,再不处理就要出问题了。”

“主任跟镇长他们商量了,把小学操场腾出来,只要天一晴,我们过去晒粮。”

胡寡妇抬起头,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胡寡妇听不懂的那些事情,整个厨房里充满了年轻人们热情的讨论声。

突然间,那种对读书人的恐惧退下去了,换成了一种对远出在外的孩子的怜爱。.

是啊,他们都还是孩子呢。

下午,胡寡妇踩着天上的云影走了回去,一路上晚风温柔,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渴望,这是她漫长苦难的人生中甚少会出现的感情。

她想要在这个粮仓里工作,她给这群读书人做饭,她喜欢她们身上那种鲜活劲儿。

胡寡妇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米店老板的儿子过来找平安。

“平安姐!”

米店老板儿子道:“我爸想起来,我们家之前还有一个铁辊筒碾米机,但是之前报废了,想让你帮忙看看。”

那个机器是因为没法修了,所以才会托人买了这个新机器。

刚才米店一行人着急没想起这个事儿,后来平安表现出了她的专业,大家突然想起来还有那个老机器,于是又来请平安。

平安又转了回去。

院子里,几个人已经把旧的碾米机抬了出来。

平安上前,几个伙计立马就让开了。

平安认真检查了一下,说道:“这个还能修,只是中间有几个小零件需要换一下。”

她说着,就拿了扳手,重新调试了螺母。

几个人就看着她,很快碾米机转动了起来。

平安说道:“这个型号的机器的出米速度不够高。”

“没事,我们向振兴机械厂订了四台碾米机,两台柴油机,等新机器回来,平安过来看看有没有问题。”

平安知道这个机械厂,点了点头。

振兴机械厂坐落在平城兰花路54号。

“雨兰镇——碾米机6台,8马力柴油机10台,戽水机2台……”办公室里,年轻的少东家看着生产部递上来的单子,皱了皱眉头。

怎么又接了单子?

堆了一堆单子还没有做!

年英能够理解新时代来临,工厂也要努力跟上节奏。

可问题是,现在压根做不出来这么多。

年英拿着单子走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爸,为什么突然接了这么多单子?”

厂长抬起头,皱了皱眉头:“说你年轻你就不懂形式,现在时局稳定下来了,国家要重生产,发展农业,农业的发展靠什么?不就是靠机械化吗?”

“不是……”年英懂这个道理,可是问题是现在他们厂压根没有承这么多单子的能力。

“我们现在人不够,材料不够!”

“人不够就招人,材料不够就去订。”

父亲说完低下头,继续给人打电话,询问需不需要农机,现在是价格最低的时候。

年英看着父亲,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想,她父亲很厉害,在战争中都能保住这个厂,她或许不应该质疑父亲的决定。

年英退出了办公室,刚出来,生产部部长走了过来:“怎么样?这么多单子怎么弄?”

年英没说话。

生产部部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是怕了这种预订单了,前几年,咱们厂差点被预订搞垮了。”

他说的是前几年的物价飞升,货币贬值,预定的时候,交一半定金,签订的价格不能变,结果等交货的时候,通货膨胀,成本飞涨,立马就亏本了,那个时候真是越做越亏本,差点就倒闭。

现在的情况也不妙,土匪横行,物价上涨。

他本来还以为厂长能够吃了这个教训,没想到他又开始接预订单子了。

年英也知道对方的担心,但她从小崇拜自己的父亲,父亲从一无所有,到平城第一机械厂。

年英道:“父亲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多招人,订材料。”

“现在招回来的人也要培训一段时间,不可能直接就上工,再说了,咱们的平城机械学校都已经被炸掉了,老师学生都不知道在哪儿,去哪儿培训?”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少东家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她和父亲一起去杭州参加机械展览,当时正好就遇到了平城机械化学校的学生也在那里。

那是学生高高瘦瘦,一头短发,年纪可能还没有她大,可是对方眼神沉稳,哪怕是穿着补丁的灰布衣服,在这个展厅里,她的脸上却看不见半点贫困带来的窘迫。

年英走到了她的身边,这才发现,姑娘手里拿着笔和纸,正在画水轮机的结构图。

年英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画得真好,唯一的问题是她看不懂,她学的是管理,并不懂机械。

当时展出的水轮机是德国进口,用作水电站发电机组,那个姑娘画完了外部图以后,有些痴迷地看着那个水轮机。

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直接用目光把它解剖了。

年英站在旁边,她看了看这个姑娘,又看了看水轮机,觉得自己特别缺这种对机械的热爱,她想跟对方搭话,但又不忍心打扰对方。

当时的介绍员正在介绍这款水轮机,提到了这款水轮机比起日本产的水轮机的优越性,最后,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国内的条件还造不出来。”

旁边的姑娘也听到了这句话,看一下这个水轮机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年英听到她情不自禁地嘀咕。

“迟早有一天我能造出来。”

她那个时候看着那个姑娘,或许是因为对方如此贫穷,却能和她一起站在这个展厅,也或许是她的语气坚定又自信,让人忍不住信服,年英有种感觉,对方能做到。

展会结束,回平城的火车上,她没有遇到对方。

年英不死心,她回平城后便向机械学校的老教师打听那个女学生,哪怕没有名字,老教师听她一说,立马知道她说的人是谁,瞬间眉飞色舞,说是对方去隔壁县学习水电站如何安装水轮机去了,夸了一大筐,最后说是不出意外,他们会留她下来当老师,当时她还在想,这样的人才,等她进了爸爸的机械厂,她得想办法挖到厂里来。

一年前,父亲终于允许她进厂了帮忙管理厂里的事情,她也忘了这件事了,等她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时局动乱,学校都被炸了,她们机械厂也被迫关了。

年英心下一动,现在时局稳定下来了,找个人应该不难,不知道那个女学生现在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注:为了方便理解,文中的语言采用普通话,原型是偏西南地区的方言,文中的货币作者会转换成第二套人民币。(真实历史中,这个时期货币非常复杂,第二套人民币也要几年后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