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问情,冷漠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无用。”
四周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围着宴星稚一句接一句的夸着,可她并不受用,眉眼始终沉着,情绪不高。
“那是我爷爷。”被唤作二毛子的人对众人道:“当年他就是站在村口这样唤我,我平日与爷爷最亲近,但那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遍遍叫我,我就是没有应声,也没有过去,后来他变成这模样,把村子里的人杀光了,只有我躲在沟里,逃过一劫。”
“他死了有五百多年了,自飞升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他这话一说,牧风眠就已经猜到了,这秘境的关键应当就是能将人心中的心魔具体化。
任何人心中最惧怕的人,都被蒙上了一层“不可战胜”的恐惧,所以进入秘境的人,都未曾出去。
他能想到,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搞清楚秘境的核心之后,就能找到破解的方法,众人心中有了底,重振旗鼓,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出现的人就开始频繁,有时候只有一个,有时候却三四个,最多的一次有六个同时出现,但都是人。
每次出现的人都能与队伍中的人对应上,还有一人专门负责记录,将所有名字罗列,心魔出现之后便会名字就会被划掉,以此来方便掌控情况。
但很快牧风眠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直到有一人敬重的父亲出现时,他才想明白。
之前的推断是错误的。
在这里被具象化的,并不是心魔,而是每个人心中的“不可战胜”和“追逐”,是每个人一直想要追赶,并肩,或者超过的人。
由于第一个人的表述,所以令他们的判断都出现了误差。
并非是年幼时妖化,并且屠戮全村的爷爷给他留下了心里阴影成为心魔,而是当时的他就羡慕力量带来的强大,所以多年过去,即便是飞升成仙,他仍然把妖化的爷爷当做目标追逐超越。
不过就算推断错误,问题也不大,他们的处理方式还是一样的。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秘境幻出的人都杀死。
出现的人明显是有能力划分的,越往后出现的人就越强大,应对起来也就越麻烦。
但是由于宴星稚在场,再加上四十多人的齐心对抗,所有出现的人都能很快被解决,没有人员伤亡。
从天亮忙活到天黑,所有人都因为持续的战斗精疲力尽,浑身沾满血污淤泥,休息的时候也没人开口说话,山谷之中一片寂静,每个人手中都捧着夜光珠用以照明。
在夜光珠明亮的光下,牧风眠看到宴星稚站在一颗硕大的,红彤彤的野果面前盯着看。
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脸上没有疲倦,雪白的衣裙也一尘不染,不高兴的情绪褪去很多,乌黑的双眼在夜光珠的映衬下十分的亮。
牧风眠看出来,她想吃那个红果子。
他忍不住想笑。
这个虎头虎脑的家伙是真的贪吃。
视角没有停留多久,在她抬手的一刻转开了,牧风眠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摘那个红果吃,有些气急败坏。
大胡子将所有名单又整理了一遍之后,发现只剩下了一个人,便惊喜地宣布:“所有人打起精神来,咱们要出秘境了!”
这句话无疑是给众人吃了一个恢复力量的仙药,纷纷高兴地询问:“是谁啊,谁啊?”
大胡子朝宴星稚看一眼,笑道:“是白虎神君。”
先是静默一瞬,继而所有人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恢复了不少精神头,还有些人甚至说笑起来。
上三界谁不知道白虎神君不服管教,眼里容不下任何人?她的血脉特殊,天赋惊人,能力强大,又有谁能够入得了她的眼,成为她想要追逐,超越的人呢?
答案就是,没有。
在宴星稚的心中,她自己就是最强的。
所以这最后一人,也就等于说是没有人,秘境要破了。
无伤亡的一次甲级任务,够回去吹牛好一段时间了,疲惫了一整天,他们终于有了点初来时的兴奋劲儿了,只等着找到秘境的出口,就能出去。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大胡子本想宣布原地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去寻出口,但架不住他们要想出去的急迫心理,于是他们就休息了小半钟头,便又重新出发。
这次氛围轻松多了,众人有说有笑,逐渐有些吵闹。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要出秘境的喜悦中是,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前面有人!”
所有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心中同时“咯登”一下,朝着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
牧风眠的这个视角人约莫真的眼睛不好使,转了好几次脸才找到方向,险些把他急死。
就见凝聚在一起的夜光珠散发出的光芒边缘,果真站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几乎站在黑暗之中,只靠着边缘的一点点微光隐约将他的身形勾勒出来。
隐约能看到是一个身量很高的人,背对着众人。
方才欢快的气氛顿时如潮水般散去,所有人的脸色剧变,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发起抖来。
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那就表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宴星稚心中跨不过去,想要攀登的那座大山。
连她都自认无法战胜,那在场的四十多人之中,又有谁有通天本事呢?
众人的脚步跟钉在原地似的,没人动,也没人发出声音,全都死死地盯着那立在黑暗与柔光之中的模糊身影。
宴星稚也在看。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双眉微蹙,露出些许疑惑来,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个模糊的身影为什么会出现。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拿过一颗夜光珠抬步上前,只身一人走向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反倒是其他站在原地的人吓得浑身发软,心都吊在嗓子眼,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随着夜光珠的光一点点靠近,那个身影也逐渐显露。
牧风眠也而静静地盯着,就见光线触及那人的时候,最先让人看到的,就是一抹耀眼的赤红色。
宴星稚的脚步猛地顿住,睁大双眸。
下一刻,光芒覆过去,将那人的赤发金衣给映照出来,让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
华贵的衣袍,张扬的发色,以及握在手中那一柄锋利无比的,清屿神剑。
在众人惊愕的抽气声,和绝望的注视下,他像是被惊动一般,转过身来,露出俊美无双的侧脸,湛蓝的眼眸看过来,从左到右在众人身上滑过,而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声音清朗道:
“人不少啊。”
众人在这秘境里的最后一道坎,竟是牧风眠。
连牧风眠自己也没想到,他的错愕程度不比这些人低,只觉得心头被狠狠一震,久久回不过神。
等他回过神时,视线之中已经全是火焰,山谷燃起了大火,沉睡在云雾之中的巨龙仿佛苏醒一般,降下灭世之灾。
视角这人躲在一个山洞里,面前全是熊熊烈火,灼烧的温度铺天盖地,身边没有一个同伴,只有偶尔金光与红光在空中相撞,震开一圈又一圈的强大力量。
秘境之中,这“牧风眠”不可能是真的,那么清屿剑是假的,赤练神火也是假的,所以他们真正要战胜的,并非是真的牧风眠,而是秘境本身的力量集中之后幻化出来的一个具象,只不过这个具象披着牧风眠的皮罢了。
大火持续了很长时间,除了打斗波及时发出的爆炸轰然声和火焰灼烧一切的辟里啪啦声之外,牧风眠还在其中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响得非常急,杂乱无章,像是被人装进盒子里大力摇晃时发出的声音。
牧风眠熟悉这个声响,那是宴星稚大量催动神力时,手腕和脚腕上的束神铃同时发出的声音。
随后铃声越来越近,打斗声暂时停止,继而烈火之中跳出来一个人。
牧风眠眼花了一下才看清楚,来的人正是显露完全神体的宴星稚。
她的长发变为银丝,眼眸染上金色,一双虎耳顶在发上,右耳还有他当初留下的一个小豁口,雪裙几乎被血迹染透,绝色的脸上也蹭了腥红,金眸流转间有着极致的妖冶。
牧风眠心中一悸。
“他们呢?”他听到视角人颤抖着声音问。
“都死了。”宴星稚抿了下唇,没什么情绪波动道:“跟紧我,我要破境了。”
视角人吓得个半死,也不敢多问一句话,只跟在宴星稚的身后往天空飞去。
越飞越高,往下一瞧,脚底下全是刺目的火光,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山谷的大半都被渲染上这绚丽的颜色,也将其他四十余人吞噬在其中。
飞到一处极高的地方,底下就又追上来一人,正是断了支胳膊,腿脚也残缺的“牧风眠”,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笑眯眯的,用轻佻的声音道:“别走呀,再陪我玩玩啊。”
牧风眠看到这个满脸邪性的自己,也是相当不舒服,直想跳出去亲手把他了结。
宴星稚没有理会,右手一抓,长剑问情幻出,被她握在手中。
顿时四只铃铛镯发出的响声更加密集响亮,极其刺耳,紧跟着她身上泛起耀眼的金光,巨大的力量一泄而出。
她闪身到了“牧风眠”下方,目光狠厉,神力在一瞬间迸发而出,问情用力一挥,无比闪耀的金芒裹着剑气往上爆冲,“牧风眠”躲闪不及正中剑气,在瞬间就被这强悍到恐怖的力量碾为灰烬。
只见这道金色的闪电飞云之上,像是要将整个夜色苍穹劈裂一般,霎时间恍若朝阳初升,照得天地如白昼明亮。
视角人被这力量掀翻,在空中不停地翻滚着,天旋地转,而后被宴星稚拉住才堪堪停下。
她一手握着剑,一手拽着视角人,紧随金芒之后往云霄冲去。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秘境被完全劈碎,无妄海倒灌进来,视角人连个避水的法术都使不了,硬生生顶着无妄海的压力往上,在窒息的前一个被拽出海面,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场景的最后,牧风眠从上往下看,就看到连接妖界与仙界的天桥被整个斩断,龟裂蜿蜒爬行,向两头延伸,海浪滚滚,带起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巨浪。
牧风眠知道,这座桥被宴星稚斩断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被修好,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不能从妖界的天桥进入仙界,只能潜入人界门派,装成拜仙门求入道的凡人。
烟雾有一次迷了牧风眠的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就又回到了小屋之中,面前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一个尹祺。
“卜算的结果就是,白虎神君在那个时候带领仙盟的一批人前往无妄海的秘境,最后秘境被迫,只有两人生还,就是她和骆亭语。”尹祺怯怯地说出他的卜算结果,暗中观察牧风眠的脸色,生怕说错了惹他发怒。
牧风眠也不知道有没有讲这句话听进去,愣着目光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神识,抬眸看了尹祺一眼,毫无征兆地发难,“你怎么回事?会不会选视角?你给我选的是个什么人?关键的地方总看不到!”
尹祺吓得抱着头缩到桌底,喊道:“神君息怒,卜算过去之事,只有借用活着的人之眼,才能看到当时场景,但当时活下来的只有白虎神君与骆亭语,我猜想着神君卜算此事应该是为了白虎神君,所以只能将视角定在骆亭语的身上,不要打我呜呜呜——”
牧风眠一愣,这才意识到在方才的场景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骆亭语,原来竟是选取了他的视角。
当年一同前去的仙盟加上妖界有四十余人,但最后生还的只有宴星稚和骆亭语,也就是这个秘密只有骆亭语一人知道,难怪先前一见面,宴星稚情绪激动,瞪着眼睛威胁他,就是怕他把这件事说出来。
但骆亭语既然千年之前没有说出,现在也没道理说出来吧?
他心中不知道泛起一股什么滋味,沉甸甸的,良久之后才长长叹一口气。
尹祺坐在一旁观察牧风眠的脸色,不敢吱声,心中也好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牧风眠静坐很长时间,才收敛起思绪,目光落在尹祺脸上。
尹祺心中惶惶不安,“神君还有什么吩咐?”
他没有应声,抬手时指尖捻上一抹红光,随后敲了个响指,尹祺就觉得一抹热意蹿入眼中,他眨了眨,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