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江背后,就是京城。
忠勇伯吴老将军年逾六旬,此时,也撑着身体强硬地站在朝堂之上,给出了依据他多年经验,推测出的答案:
“犬戎大军,恐怕已至……洛江对岸。”
兵部侍郎秦骞颤声道:“渡过洛江,三日内就可直抵京城,洛江以东,除京城外有十里青屏山,其余再无险可守!”
他这一句话,仿佛在场中落下了一道惊雷。知道大孟布防的武官们心中愈发沉重,而许多从前对此不甚了解的文臣,听到此话,只感觉心脏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有人哑着声音询问道:“洛江东岸,是哪一军驻守?”
郑弘终于开口,语气极为凝重:
“并州军。”
并州军主帅高温,原为高良之弟,因坐高家之罪,被革职查办,前去接任的乃是忠勇伯长子吴存,如今……只怕才刚刚到任。
周显慢慢抬起头,声音冷到了极致:“洛江……恐怕是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徐不疾,却宛如一盆冰水,骤然浇在殿中所有人的头上。
秦骞终于忍不住尖声道:“殿下为何出此大伤士气之言?洛江水势极大,可称天险,上有铁锁关拦江,只要开启铁索,犬戎将不战自退。吴将军乃将门出身,勇冠三军,何惧犬戎区区蛮夷之辈?”
秦骞目光赶紧在殿中转了一圈,似乎想要找到几位支持者,却发现殿中大多武将的眼中,已经带上了与太子周显一般无二的凝重之色。
忠勇伯长子吴存,虽然出身将门,其父吴老将军也曾征战沙场,立下功勋,但吴存其人,性格敦厚,柔弱不争,从未参加过大战。
吴老将军硬撑的背脊,在这一刻,似乎也终于不堪重负,微微佝偻了起来。但他的语调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与耿直:
“我儿吴存,非犬戎之敌。想必如今,已然……死矣。”
满殿之中,一片沉默。
秦骞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尖声道:“洛江一旦失守,敌军跨过洛江,京城将直接暴露在犬戎铁蹄之下。城中不过两万羽林军,如何能挡得住犬戎大军!”
大孟军事布防,强干弱枝,除边疆防线外,各州驻军均不过一二万州府军队。因常年与北疆犬戎对抗,大孟最为强劲的镇北大军驻防骁山一线,如今根本不及来救,西域五万守军牺牲殆尽。犬戎行军如电,奇袭京城,京中眼下只有两万羽林军,怎么能够和犬戎的铁骑相抗衡?
周显没有理会秦骞,他目光深沉,扫过满朝文武,道:“传孤口谕,急调北疆镇北大军南下,冀州、兖州、豫州三府军队回援京城。”
“传命京兆尹,京畿百里范围内所有百姓,一日之内必须入城避难。如今深冬,麦谷早已收尽,羽林军须于两日内收齐城外一切存粮积谷。若有来不及收取的,便就地烧尽米仓粮谷,坚壁清野,退入城中!”
京畿一百里内,有无数大小村落,上万百姓。以犬戎人屠城杀民的累累恶行,若是犬戎真的攻到京城,数日内攻城不下,不然屠杀周围村落,抢劫粮草,以作补给。
“为今之计,只能做好固守待援的准备。”
周显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信服的坚定,众人也不由自主地逐渐镇定下来,下意识地开始真正思考起守城的问题。
虽然收拢数万百姓入城避难,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工程,更何况要在一日内完成,更是难上加难。但犬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京郊数万百姓于不顾。
思考着,众人也渐渐明白了周显话中的意思,有人小声道:“数万百姓涌入京城之中,纵然收缴存粮,但京中人口众多,一旦被围,又能支撑几日……”
“依臣来看,不如现在下令,让京郊百姓自行逃命,便也仁至义尽了。”
周显目光淡淡掠过说话之人带着一丝惧色的面庞:“既然如此,请邢大人出城传令,带领百姓逃难。百姓若有损伤,孤只管问邢大人要人。”
被周显点名称为“邢大人”的工部侍郎邢有才顿时不敢说话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地纷纷开口,恨不得立时在涉及朝廷安危的军国大事上出一份力。
在逐渐兴起的喧嚣声中,周显的目光缓缓落下,道:
“最后一点,何人愿为主将,抗击犬戎,守城保驾?”
全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一殿文武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做声。
犬戎凶名炽盛,数十年间被阻于北疆不得南下,是因为天下第一劲旅,原先的戚家军,也就是现在的镇北军,日复一日地固守于骁山防线。
戚家数代名将,借助骁山天险,才能够一次次将犬戎铁骑阻挡在防线以北。
即使如此,犬戎也曾经多次突破防守,跨过骁山。
每一次当犬戎跨过骁山,南下平原,都会给大孟带来一场浩劫般的战火与灾难。
可如今,犬戎借道西域,突破振威关,越武德、宁安、凤泉三关,刀锋直指洛江。
越过洛江,就是平坦无际的洛江平原,大孟真正的腹地。
如同将猛兽柔软的肚皮翻出,袒露在敌人面前。——京城,就在这一片柔软而毫不设防的腹地正中央,像是一块甘甜多汁的肥肉,赤条条地摆在了饿狼面前。
没有骁山天险,没有北疆的十万镇北精兵,只有单薄的京城城墙与两万几乎从没见过血的羽林军。
谁敢担此重任?
谁又有这个能力担此重任?
“臣愿前往。”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女子身影逆着晨光,缓缓走来。
“大将军!”
“戚大将军!”
许多人霍然起身,将激动的目光投注到了面前的身影上。
戚玉霜神色自若,目光冷静,气定神闲地立在殿中,缓缓踱着步子,目光扫过群臣,一言不发。
纵然一身素衣,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白狐皮大氅,如同居家闲谈一样装束素净,但观其神色,却宛如手下正统领着的是北疆十万镇北精兵,固守的是天下第一险关骁山关,视犬戎大军如同草芥,永远是那么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戚玉霜的神情与言语,无一不向众人传递着一个信号——犬戎纵然占据极大优势,却依旧并非不可战胜。
满殿朝臣,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主心骨。
惶然无措,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气息,这才一点点地逐渐消弭。宛如溺水之人乍然间从深不见底的水中终于猛地被人拉出了水面,得以露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勤政殿角落中,甚至有人无声地抹起了眼泪。
一言而定军心。
兵逢绝境,最往往恐怖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由内而外生出的,无法战胜敌人的恐惧。
吴老将军看着戚玉霜,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终于道:
“戚大将军,我辈皆已老矣,不能临阵杀敌。可若将令有召,我等,愿为大将军马前之卒,为国效死!”
曾经传为京城笑柄的儿女婚事,戚、吴两家之间的矛盾,在此刻,如同浮云般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