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旅途(四)

帝王偏爱 雪落千山 16377 字 2024-12-15

陆清玄又抱着她轻吻一下。

他的吻落下来像是雪花。

“让侍从停下来吧,前方应该没有客栈了。”夏沉烟若无其事地说,“宜安总能处理好这些事。”

陆清玄摸了一下她脸颊。

夏沉烟看他,他笑了一声,温和说:“最重要的是兵权,兵权在手,这些反对的声浪不足以威胁到宜安。”

“嗯。”夏沉烟说,“我曾经和大哥谈过世家与皇帝的关系。”

陆清玄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他知道,沉烟是一个很难交付出信任的人,但她如今却轻轻松松地在他面前谈帝王。他喜欢她的信任。

“大哥认为,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族,培养出了不计其数的大家。譬如夏家,在最辉煌的时候,出过诗人、清谈家、丹青家、书法家……大哥认为只有高贵的世家,才可以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陆清玄沉思片刻,“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如此。宫廷的藏书阁中,收集了一些夏家人的书画,确实超绝尘寰,大匠运斤。”

虽然他很少看——之前根本没有闲暇,现在他只愿陪在夏沉烟身边。

“我对大哥说,庶族子弟中,也有才情出众之人,他们只是没有机会获得成长的土壤。大哥说,给了他们机会和土壤,权力分散,天下权柄就会重归于帝王,这并不是好事。”

陆清玄颔首,安静倾听。

他总是认真听她说话,不管她说什么,哪怕是闲聊,都能让他觉得有趣。

“我问大哥为什么,大哥解释,失去了世家之间的博弈,天下命运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皇帝英明仁慈,则国泰民安;皇帝荒唐暴戾,则民不聊生。”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呀。世家看重家族利益,皇帝也不一定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除了世家、皇帝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让所有人永享安乐太平,我不知道。”夏沉烟微笑着说,“我只知道,现在这样,天下人很好。从前贫者无立锥之地,现在他们安居乐业;从前庶族子弟想上进而无门,现在他们可以努力考取功名;从前女子被拘束在家中,现在她们摘下帷帽,走出家门。有时候对一个人而言,命运不是指过去、未来,而是她的当下。努力让当下变得更好,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清玄,你觉得呢?”

“我认同你的看法。”陆清玄说,“我觉得我当下的命运很好,我很高兴当时留下来,看见了你。”

十七岁那年,年轻的帝王在光华殿看见十七岁前来选秀的她。一开始只觉得她眼睛好看,没想到一眼万年,再也放不下她。

“我也觉得我当下的命运很好。”夏沉烟把脑袋搁在他肩头。

窗外月明千里,连绵的山河被镀上一层白霜。白霜笼在他们肩头,像他们两人共披的衣裳。

陆清玄抬起手,帮夏沉烟挽好被清风吹乱的发梢。

夏沉烟偏头看他,看见他漂亮的喉结和下颌线。

“何事?”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望她。

“无事。”夏沉烟转回脑袋,看向窗外,“月色真美。”

“是啊,真美。”陆清玄说。

你也很美。

他们携手走过春风、夏夜、秋月、冬雪,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头,走过铺满青草的旷野,离她想去的雪山越来越近。

一日,夏沉烟说:“沿途植株越来越少了,看见一点绿意便心生欢喜。”

他们马车上的花果都不适宜生长在这样寒凉的气候,被他们留在了驿站。驿丞不知道他们是何人,只知道他们身份贵重。他殷勤保证,一定会细致照料那些花果。

陆清玄摸了摸她的头发。再往前走一段路,看见路边有几簇阿罗汉草,陆清玄吩咐马车停下,让侍从摘一些过来。

侍从摘了过来,马车继续向前。陆清玄拿起阿罗汉草,编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

夏沉烟十分稀奇,“你何时学的?”

“在大漠学的。那日你去和当地人的女儿闲聊,我就跟那家人的儿子学了这个。”

很简单,他看一看便学会了。

陆清玄用那双惯常拿笔的手,细心编织猫猫狗狗。他长睫微垂,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投出漂亮光影。

“好了。”他把小狗送给夏沉烟,“我记得你更喜欢小狗。”

夏沉烟接过,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拿起来端详,阳光穿过阿罗汉草,在她身上映出流动的光。

陆清玄看她看得入神。

“多谢你。”夏沉烟问,“这只小猫是你的吗?”

“是我的,你若喜欢,我便把它送给你。”

“不用送给我,你可以把它们编在一起吗?这样我们就能共同拥有小猫小狗了。”

陆清玄应好,沉思须臾,修长手指灵活地穿梭而过,它们被巧妙编织在一起。

“你一定很喜欢猫。”夏沉烟说。

“你一定不喜欢猫。”陆清玄回道。

“我不喜欢猫,只是因为从前总有人说我是被豢养的家猫。”夏沉烟顿了一下,“但是现在,出于你的缘故,我觉得猫也很好。”

“是吗?”

“是呀。等我们游历完,我们一起回国都,养一只猫吧。”

“好,要再养一只狗吗?”

夏沉烟点头,陆清玄将她揽入怀中。

她手上阿罗汉草编成的猫猫狗狗相挨,她也和陆清玄挨在一起。

在平常的日子里,猫是欢喜,狗是欢喜,寒凉之地的绿意亦是欢喜。

他们都愿意在平平无奇的时光里,给对方带来细碎的欢喜。

……

今夜的晚膳又是一只兔子,陆清玄亲手射的。

他射箭时手很稳,目光沉静,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狼。夏沉烟在一旁看他,陆清玄被她看久了,耳垂变得微红。

陆清玄平复自己的神色,把兔子提给侍从,让他们拿去处理,想了想又吩咐道:“记得配一些香橼。”

侍从们恭谨应是。

虽然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但和她相关的一切,他总是记得格外清晰。

她喜欢把兔子和香橼一起炙烤。

等待烤兔子的过程中,夏沉烟和陆清玄坐在一起。

夏沉烟问:“你当日上战场时,是什么心情?”

陆清玄只上过六次战场,他知道夏沉烟问的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著名的那次,在赤练河的决胜之战。

陆清玄慢慢回忆,说道:“破釜沉舟吧,当时没有退路了。”

其实这样说,似乎太绝对。退路还是有的,低下头颅,献上国土,奴颜婢膝,换取半晌贪欢。

但陆清玄不会这样选,夏沉烟不会这样选。他们的孩子,同样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夏沉烟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在穿过时光,抚摸那个失去了心爱的猫,又挺直脊背奔赴战场的少年。

陆清玄比她更高,为了方便她抚摸,他把脑袋低下来。

夏沉烟吻了一下他额头,风吹过发梢,两人发丝纠缠在一起。

“嗯?”陆清玄停了一下,看向她。

他们离得很近,篝火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侍从们坐在另一堆篝火旁烤兔子,他们听不清两人说话,但还是自觉地挪开目光。

“祝福。”夏沉烟说。

像他给她的祝福一样。

陆清玄微微一笑,回以她一个祝福。

“有时候,你的吻会让我想起雪花。”夏沉烟闭着眼睛说。她在仰头接受祝福。

“为何?”

“清清淡淡、毫无杂念的雪花,轻柔地覆盖到大地上。人们往往还没来得及发现,雪花就落了一夜。”

情意总是暗暗滋生,等到被发现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瑞雪满园。

陆清玄说:“真后悔没有早些认识你。”

他的好奇心太过稀少,全部投于他专注的事务上。他无数次地听见人们提起冠绝天下的夏姬,闲聊像风一般从他耳畔掠过,他却始终没有提起一丝一毫的好奇心。

“早些认识我,然后呢?”夏沉烟感觉雪花离开了她的额头,她睁开眼睛,看见陆清玄正在凝望她。

他的琥珀色双眸中,全部都是她的倒影。

“然后,我把我的猫送给你——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可能会喜欢。”如果是他送的猫,她应该会仔细善待。毕竟,那是他最心爱的东西吧。

“接下来,我会向你家下聘书,迎娶你做我的太子妃。你可以在东宫写诗、读书,和我日夜歇在一起。”

“唔。”

“你不喜欢吗?”

“不,我觉得你很聪明。”

这个聪明绝顶的人,她明明很少对他提过去的事情,他却已经从蛛丝马迹中洞悉了一切。

他长久地注视那个在岁月深处起舞的少女,最终选择给她编织一个更美好的过往。

“听起来很不错。现在这样也很好。”她拿出了陆清玄给她编织的小猫小狗,“你看,我们现在也能在一起,我现在也觉得很开心。”

陆清玄扶住她的脸,闭上眼睛,再次给了她一个雪花一般轻柔的祝福。

静谧月色倾洒大地,这是他们在外游历的第三年。他们情意弥浓,爱意弥深,愈发不愿分离。

翌日,夏沉烟准备去爬雪山。马车停在驿站,驿丞给她送来国都的信。

她展开,看见是陆宜安寄来的。

她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激动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陆清玄鲜少看见她如此失态,略微思索一番,便问道:“先贵妃找到了?”

“是。她的状况并不好,在岭北的村庄,没有路引,容貌损毁,重病未愈,身边只有一个妇人——大约就是当年追随她去的女子了。”夏沉烟叹气,“她们消息闭塞,不知朝中近况,也不敢再把消息送回自己的家族。幸而宜安找到了她们,得知她的情况,已经派扶柳去医治。”

“希望她能被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