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许多赞同之声。

“啪!”楼上的王绣鸢一巴掌拍到桌上,将桌上的盘盘碗碗都震得颠了一颠,怒声道:“这都是些哪来的蠢货!竟然在这里胡言乱语,大放厥词?”

说罢,起身想要下楼去跟他们分辨,大有想要对骂三百回合之势。

“大小姐,王大小姐!”崔朝远连忙拉住王绣鸢,将她按回谢娴霏的身边,求饶道:“您省省吧,别吵架没吵赢,先把你自己气哭了!”

“阿霏!你看他!”王绣鸢气急,去找谢娴霏评理。

“一事多面,不同的人总会有不同的意见,阿鸢,你不可能堵了所有人的嘴。”谢娴霏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说。

“难道你也觉得阿璃做错了?”王绣鸢问。

谢娴霏摇头,说:“跟我的想法无关。北狄王以翰雷之死为名起兵进攻,那么这件事看起来,就是阿璃下旨斩杀翰雷所带来的后果。即便你我不议论,长安不议论,大周不议论,史书依旧会记载,后世依旧会议论,阿鸢,你拦不住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阿璃在那个位置,言行皆有后果,这就是她注定要面对的东西,旁人代替不得。”崔朝远说。

“蠢货!一群蠢货!”楼下一声怒喝,打断了三人的交谈,三人一愣,向下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像是北方而来的学子对着先前那帮人怒目而视,吼道:“短视,懦弱!北狄王不肯归还兵器,本就存着掀起战乱之心!你们不说他狼子野心,反倒揪着一个掀起战争的借口,在这里胡言乱语,责备污蔑主君!”

“好!说得好!”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崔王谢三人顺着声音看去,眼睛一亮,只见吕修逸穿着一身武袍,配着利剑,大步走来,对着那一群书生,大声道:“大丈夫,此刻该思如何报国,而不是躲在这里耍嘴皮子。公主殿下英明神武,又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猜透议论的?我相信,殿下既敢斩杀翰雷,定也不会对北狄全无防备!”

说完,便不再理会那群书生,转身朝楼上走来。南境一行,阳光将他晒黑了不少,也晒去了之前那些挥之不散的郁郁之色。

“阿逸!”崔王谢三人笑着,使劲儿对吕修逸招着手,说:“你终于回来啦!”

*

紫宸殿中,经过一天的商讨,众臣退下,独剩萧璃与裴晏,仍然留在殿内。

“我是否做错了。”萧璃盯着北境各地驻军汇总,忽然开口,问。

裴晏抬头,看着灯火下的萧璃,轻轻摇摇头,道:“起兵征伐,所需所备何其多,又怎是三五个月便可准备好的?殿下应该知道,翰雷之死不过是个借口。北狄王子嗣众多,翰雷死与不死,都挡不住北狄王的野心。”

“我心中又何尝不明白。”萧璃苦笑,“但又忍不住会想,若我对北狄不那么强硬,北境是否能免于此灾。”

决定终究是她所下,那些人命,也不可避免挂在她的身上。此事无关名声,只涉良心。

萧璃闭上了眼睛,良久,道:“阿晏。”

裴晏抬眸。

“我想亲征。”

“殿下!”裴晏怔愣片刻,眉心微蹙,道:“以陛下如今的情况,随时会……您当以朝局为重,准备登基事宜。”

“就是以朝局为重,我才要亲征。”萧璃睁开眼睛,看向裴晏,说:“萧杰谋逆,朝中武将死伤大半,后因显国公案牵连,又问责许多武将。萧烈和霍毕已身陷北境,除了秦义,还有谁可带兵?”

秦义驻守南境,山高水远,召之不及。

“我本就有带兵之能,且若我出征,军心战意皆会不同!”萧璃认真道:“阿晏,我此次出征,不仅仅只是想驰援北境。”若是那样,只需派遣几道驻兵增援即可,“我想以此一战,保我大周北境,二十年安稳!”

“阿晏,帮我守好长安。”萧璃最后说。

两人隔着烛火相望,久久未语。

终于,裴晏轻轻叹息一声,说:“好。”

我为你守好长安。

*

萧璃打算亲自带兵出征的消息在朝堂和长安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见到萧璃心意坚决,裴晏也一反常态,没什么反对之语,似是已经默认公主殿下的决定。无奈之下,只好开始配合准备。

好在准备这些倒也不算措手不及,早在北狄王拒不承认从大周私购兵器时,萧璃就已经与兵部商议了边防驻军各项事宜。黄河以北,魏州,潞州,冀州,代州皆有增兵待命,萧璃带着一部分蒲州军,自长安出发一路北上,沿途整合关内道,河东道,还有河北道的驻军。抵达北境时,当有二十万大军。至于军资粮草,除军中常备以外,其余以灾时章程集结,有裴晏亲自调度。

至于长安,则由穆皇后和裴晏共同掌政,以待主归。

绣玉楼

“这么说,你们三个都会跟着阿璃出征?”王绣鸢看着吕修逸,郭安还有徐友,瞪大眼睛,问道。

三人一同点头,吕修逸说:“我们事先并未约好,是各自去向殿下请命。后来才知道,大家竟是想到了一块儿。”

“当年就是你们三人跟着阿璃与吐蕃对战马球,扬我国威,现在又要随她出征,保家卫国。”崔朝远感叹道:“还真是有始有终,叫人羡慕。”

“还记得那时候阿璃带着你们大胜吐蕃之后,我们几个就在一起喝酒。”王绣鸢托着脸,说:“可惜阿璃不在,若是她在,我们这些人也算是齐了。”

自从阿璃掌政,他们就再没有一起自在喝过酒了。王绣鸢有时想着想着,还会难受得哭出来。

“谁说我不在?”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楼梯处响起,王绣鸢猛地坐直身子,扭头看去。

穿着一身男式骑装,站在楼梯处的女子,不就是阿璃吗?!

“阿璃!!!!!”王绣鸢的尖叫声几乎冲破了绣玉楼的屋顶。

“轻点轻点,耳朵快聋了。”崔朝远抱怨。每次阿璃一出现,王绣鸢这丫头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了。

“大军已然集结,这几日便要起拔。”谢娴霏震惊过后,开口:“阿璃,你现在该是诸事繁重才是,怎么……”

“再繁重,与我家阿霏和阿鸢话别的时间还是该有的。”萧璃对着两个姑娘挑挑眉,笑着说。

谢娴霏和王绣鸢一同红了脸,崔朝远和吕修逸则一起翻了白眼。

最后,崔朝远还是掏空了钱袋,叫来了绣玉楼最贵的镇楼之酒,给每人倒满一碗,然后举起酒碗,道:“便以此酒,为大家践行,我们几人,便在长安待君,得胜凯旋!”

“待君,势如破竹!”

“待君,大获全胜!”

“待君,封狼居胥!”

“嘭——”酒杯相碰,然后,一饮而尽。

*

大军开拔之日,吕修逸,郭安,徐友各自领着自己的队伍集合,萧璃一身银色铠甲,手握着那把红缨枪,站在城楼上,看着士兵集结。裴晏一身绛紫官服,一同往下看着。

“裴卿。”萧璃忽然开口,道:“我此去北境,身家性命,便尽付你手。”

裴晏袖中的手紧了紧,然后开口道:“殿下放心,倾我性命,也必保后方调度不乱。”

沉默了片刻,裴晏看着骑马向前的吕修逸等人,忽然低声开口:“话虽如此,但我也好想能与殿下并肩作战。”

萧璃面露讶色,扭头看向裴晏,就听见他似抱怨又似后悔,道:“若早知今日,小时就该好好习武。”

萧璃很想说,习武这种事情全看天赋,裴晏的天赋全部加在脑子和心眼儿上了,即便是勤练武艺,以他的根骨,也不过就是强身健体罢了,真打起来,别说她了,连吕修逸怕是都打不过。

但是,萧璃所剩不多的求生欲阻止了她将这番话说出口。萧璃轻咳一声,倾身向前,凑到裴晏耳边,轻声开口,温热的呼吸直冲裴晏的耳根。

“一直陪我并肩作战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人。”

“你可知道他是谁?”

裴晏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他便是……”

“……本宫的……”

“裴爱卿。”

听到最后,裴晏的呼吸瞬间停止,然后热气开始上涌,直冲脑门。

“嘶——”斜后方,传来了好大好大的牙疼声。萧璃直起身子回头看去,只见梅期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一脸被齁得受不了的模样。

“小柒,你又怎么了?”萧璃无奈,开口问道。

“小柒也想跟殿下并肩作战啊~”梅期,也就是花柒发出了嘤嘤嘤的哭诉声。

裴晏冷着脸,斜了花柒一眼。

“好了好了。”萧璃走过去拍了拍花柒,安抚道:“我最重要的任务,可一直都是交给小柒的。”

裴晏脸上刚消下去的红又开始涌回来。

花柒扁扁嘴,道了声:“那好吧。”

城下,大军已集结完毕,只等主帅开拔。萧璃最后看了一眼裴晏,说:“我该走了。”

裴晏一顺不顺地看着萧璃,然后点头。

“等我回来。”

“好。”

言罢,萧璃在裴晏全无准备的时候,一脚踩上围墙,然后纵身,一跃而下。

裴晏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跑过去,往下看,却见到萧璃正正好好落在了乌云骥的后背上。

见到裴晏张皇看来,萧璃调皮地朝着他眨了眨眼,转过脸时,已是另一幅样子。

她举起手中红缨枪,大喊道:“开拔,出征!”

*

北境,黑云压城。

霍毕早就不记得这已经是他击退的第几波攻城,看着北狄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他再次松了一口气,总算又拖延了些时日。

“守城的工具和材料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萧烈穿着重甲,走上城墙,来到霍毕身边,皱着眉头说:“我大致计算了一下,至多还能顶上一次。”

“北狄那群王八羔子倒是开窍了,竟以骑兵切断了沧州的补给!”袁孟咧着嘴,捂着手上的胳膊,骂骂咧咧。

霍毕遥望着城外的营寨,转头看向萧烈,担忧道:“你带兵来助我,云州那边无事吗?”

“我留了可靠的人,以防他们偷袭。”萧烈说:“云州倒是还好,你这里若是城破,那后面麻烦可就大了。”幽州冀州,可都要失守。

“呸呸呸。”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走上城楼,瞪着萧烈,道:“不要瞎说。”

萧烈闻言,连连点头,道是自己失言。

那女子径自走向袁孟,放下药箱,说:“袁将军,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说完,就去扒袁孟手臂上的铠甲。

袁孟瞧了一眼萧烈,见他一脸寻常,便痛快地解下臂甲,任由那个叫做阿锦的姑娘给自己包扎。

这时,齐军师走了上来,禀报道:“将军,我刚刚叫选征带兵,挨家挨户收集了菜刀磨石,桐油和柴火。再加上我们原本剩下的工具和材料,应该,还能挡住两次攻城。”

“哎,霍毕,你这哪里找来的人,还挺厉害。”萧烈摸着下巴,认真地瞧着齐迩,看了半晌,说:“你别说,还挺眼熟,看来你我有缘。”说罢,萧烈伸手去扒拉齐军师,问:“此战过后,你要不要跟我回云州,我定给你更高的酬劳。”

未等齐军师礼貌婉拒,城墙上众人又听到了令人心惊的震动声。

扭头看去,袁孟大喊了起来:“妈了个巴的,怎么又来了?!”

霍毕瞳孔一缩,立刻叫人将油火滚石往上搬。

“他们竟还学会佯退了?!呸,这不是搞人心态吗?”萧烈骂道,然后一把拉过阿锦,把她推下城楼,急道:“赶紧找地方躲好了,一会儿打起来顾不得你。”

“他们这么个攻法……”袁孟心中一沉,问:“咱们还能撑到援军赶到吗?”

“专心迎战。”霍毕抄起□□,站在城楼最前,沉声道:“援兵一定会来。”

“是。”齐军师也跟着说:“援兵一定会来。”

“在那之前,只要不死,便不退!”

*

北狄王像是发了狠,一定要在今日破城,这一战,从正午一直打到了月上中天,霍毕已经不知道掀了多少攻城梯,倒了多少滚油,还有刺穿了多少人的胸膛。到了最后。他已经只知道机械地出枪,收枪,血糊了满身满脸,粘腻腥臭。

东方既白之时,他听到后面林选征焦急的喊声:“将军,再没有守城工具了!”

“别喊!”萧烈忽然出声,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众人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袁孟一枪捅死一个北狄士兵,回过头问,“什么声音?”

“马蹄……铠甲……”萧烈闭着眼睛,仔细分辨着,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大喊道:“援军!一定是援军!”

这时,东升的旭日也似终于冲破层层桎梏,终于冲破了厚重的黑云,将金红的阳光洒了出来。

而与这阳光同时到达的,还有他们大周的铁骑。

霍毕的整张脸已经快被血糊满,他大声对萧烈喊道:“看看旗帜,是何人领兵!”

萧烈聚精看去,怪道:“萧字旗?奇了怪了,姓萧的除了我还有谁能让萧璃放心领兵驰援?”

听到萧烈的话,霍毕和齐军师一起愣住了,片刻后,霍毕大喊道:“萧璃!是萧璃!一定是她!”

她亲自带兵来了!

她没有忘了她说过的话!

霍毕鼻子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同袍之情,君臣之义,萧璃必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