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莫莉安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她才缓缓开口，“我应该，是回老家吧。”
她站定，没有顺着莫莉安的牵引再走，而是转头对着她。
“迪亚高苏醒了，很快，‘我’可能就不会是‘我’了。”
泠泠的月光越过雕花的木质围栏倾泄在她的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透不出丁点的光，她姣好的面容在这样的场景下看着却有些渗人。
“什么意思？”莫莉安没有听懂，“什么叫你不是你了？”
“这届魔王喜好战争，但并不是所有的魔物都愿意去送死，因此，为了扩张军队，战争期间，我们这些底层魔物都会被控制，失去理智。”
丝诺丽老家的村子里就有很多从战场退下来的魔物，据他们所说，被魔王控制以后，没有理智，没有痛觉，只能一往无前地杀戮，直到变成一具无法再杀戮的尸体，丝诺丽一直很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只是这次复活的魔王是迪亚高，是最残暴的魔王，她就算不愿意，也逃不过做炮灰的命运。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你遇到了我，那就干脆一点把我杀掉吧。”她忽而笑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虽然都说被控制以后就没有痛觉了，但我平时都很怕痛的，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希望能少一点痛苦地死去。”
莫莉安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任何安慰的话语好像都显得虚伪，因此她也只能应允，“如果那时遇到了你，我一定会很干脆利落地把你杀掉的。”
丝诺丽慢慢弯起了眼睛，一向媚态的脸此时竟显得有几分娇憨，只是身上那股腻味的甜香反而变得浅淡，她的声音极轻，“那就好。”
从胸口掏出钥匙，她摸索着找到了钥匙孔，期间莫莉安想要帮她，却被她拒绝，“不用了甜心，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抱歉，今天不能请你进去坐坐了。“
丝诺丽走进房中，而后把莫莉安堵在门口，她身后是一片漆黑，朦胧的月色顺着门缝溜了进去也很快被吞噬。
“等明天我的眼睛好了，我就该走了，以后，有缘再见了。”她说。
莫莉安一惊：“这么快？赤鲵之宴不是还没结束么？”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她苦笑着，突然用指甲狠狠地挠自己的锁骨，“我最近失控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那是魔王在适应自己的力量，开始控制我们。”
她抓挠的那片皮肤很快现出几道长长的血印，而后往外渗出血来，明明说过自己很怕痛，此时的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神经质地重复着抓挠的动作，“最近每天醒来都是在野外，就算我自己不想回去，总有一天，我的身体也会自己回去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回去得好。”
莫莉安心中五味杂陈，听出了她低缓的嗓音下掩埋的歇斯底里，只是她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祝她回去的路上平安无事。
“嗯哼，回去的路上应该还好。”她说着，终于停住了摧残自己身体的手，空荡荡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困了，要睡觉了，你也快点回去吧，这么晚了，那个小鬼应该等你等急了。”
经她提醒，莫莉安才恍然发觉今天已经是这段时间里回去最晚的一天了。
“那我走了，再见。”莫莉安转过了身，往前走了两步后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丝诺丽听到她骤然停下的脚步声，歪着头朝她笑，打趣道，“怎么，今晚想陪我一起睡觉吗？”
莫莉安下意识摇头，随后想起她这时候看不见，便出声，“不是......我走了，再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沿着空荡的走廊走远了，那个漆黑的房间和看不见的魅魔也随之被她抛在了脑后。
夜深了。
今晚的龙岛很是安静，除了某些龙的鼾声震耳欲聋，也没有多余的杂音了。
莫莉安披星戴月地回到了暂居的洞穴，苦等已久的科罗艾马上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儿一样迎了过来。
本来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后来见她虽然一身的血，但那暗色的血明显不是她本人的，科罗艾才算放下心来。
“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吗？今天回来得好晚啊。”他拿起干净的帕子细细擦拭着她染血的面皮。
莫莉安僵住身子等他帮自己擦完了脸，才解释说，“遇见丝诺丽了，她眼睛暂时看不见了，我送她回旅馆。”
“丝诺丽？”
“之前遇见的那只魅魔。”
像是回想起来了，但科罗艾还是又确认了一遍，“是之前邀请你去和她睡觉的那个？”
“是啊。”莫莉安随意地把斗篷摘了下来，抖了抖，挂在石壁上的挂钩，一转头，就见科罗艾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
“魅魔......魅魔啊......”
“？”莫莉安眼见着他低落地又坐在一堆龙晶前，咔滋咔滋地拿起龙晶开啃，牙齿与玻璃水晶碰撞时清脆的声响刺得她汗毛竖起，被特意掩藏的狐狸耳朵都忍不住冒出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当面看他吞食龙晶，一时还适应不了这抓耳的声音。
“你吃这么快？嘴不痛了吗？”莫莉安搓了搓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的手臂，坐在他身边与他平视，捏住了他的腮帮子。
科罗艾嘟着金鱼嘴，一脸懵地看着她。
“啊，不是......”
本意只是想看看他口腔情况的莫莉安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救命，我现在变得好油腻！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
【你变强了，也变油了。】系统下意识接过她的话题。
[不，这只是个意外。]
见莫莉安欲哭无泪的似乎和自己的手杠上了，科罗艾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反应过来后乖顺地张开了嘴。
“现在可以随便吃，不痛的。”
他一开始吃龙晶的时候，嘴被扎得很疼，但后面吃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麻木了，他就没什么感觉了，口腔也没再被尖锐的破碎晶体扎破了。
“你舌头上的伤口都好了诶。”莫莉安睁大了眼睛，“恢复得好快。”
“嗯。”他合上嘴，眼睛不由自主瞟到她的头顶，再也移不开了，“耳朵怎么冒出来了？”
莫莉安抬起手，强硬地把耳朵按了回去，“之前听到你吃龙晶那种咔滋咔滋的声音的时候，它自己冒出来了。”
“是吗？”他歪了歪头，像是不信，拿起一块不足拳头大的龙晶一下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咔滋咔滋”
离得近了，他咀嚼时那种听了能让人头发都要立起来的噪音就更让人不适了。
于是，科罗艾便眼见着她圆润的脑袋上突然冒出了那对尖长的耳朵，耳根处粉色的绒毛都炸了开来。
“噗——”他突然捂住了嘴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调皮的月牙，肩膀也一耸一耸地抖动。
很难形容这种突然涌上来的，心脏都要化掉的欢喜，科罗艾突然生出一种冲动，那股冲动迫使他伸出了手，目标直指莫莉安微微颤抖中的耳朵。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嘛？”
在以为他会直接上手摸的那一刻，莫莉安听到了他强忍着笑意的询问。
莫莉安撇下嘴，想起之前自己还捏他腮帮子了，只好把头往他那偏了偏，“你摸吧。”
于是科罗艾在历经了好几个月后又重新摸到了她毛绒绒的耳朵。
“好像，耳朵变长了一点......”他捏着莫莉安耳朵上的软骨，像是在丈量些什么，“不是好像，确实变长了。”
“难道是二次发育？我个子不是也高了么。”莫莉安还记得一开始自己知道科罗艾胸口那么高，但是现在到他肩膀那里了。
科罗艾：“二次发育......也包括耳朵嘛？”
“不知道哦，我又没遇到过其他六尾狐。”莫莉安自己也抬起手揉了揉被他触摸过后变得有些痒乎乎的耳朵，说，“我的兽体体型好像也大了一圈。”
这还是系统提醒她的。
“以后我们逃跑，我就可以变作兽身叼着你跑了。”莫莉安认真地说道。
科罗艾笑意不减，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叼着我跑呢？我不能坐你背上吗？”
“不能。”莫莉安表情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跑太快了，万一你坐不稳要去抓我的毛怎么办？”
长期如此，那她岂不是要秃？
“不会这么容易秃的。”听到她如此朴实无华的烦恼，科罗艾忍俊不禁地说道，“或者等我能变成原型了，我背着你逃跑。”
“所以你还要多久才能变成原型呢？”莫莉安抱起腿，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快到冬天了诶。”
这几天起床都觉得有点冷了。
科罗艾沉吟片刻，不敢把话说死，“我感觉快了。”
他最近时常会感受到骨骼在生长，后背也有什么东西隐隐要冲出来的感觉。
应该是要长翅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