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衣服是不是脏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王术终于忍不住问。她仍是不敢回头检查。
“没有。”
李疏替她拎着书包盯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
王术“啊”一声,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她扭头向后看,果然看不出什么痕迹,然而要伸手掸掸又仍是嫌弃,最后低头揉了揉鼻头,又清了清喉咙,极力自然地挤出一抹未达眼底的比纸片都薄的笑意,道,“那叫个车回家吧。”
她话音未落已经低头去翻找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王西楼和杨得意面前哭诉,听他们或许带着脏话和诅咒的同仇敌忾与安慰,也要把这件羽绒服泡上一整夜,用王戎前两天刚买的不知道是不是智商税的不伤衣服的消毒液。
——去年碰到这种事情时,杨得意的煎饼果子摊才刚有起色,老王家破产的阴云尚未散去,王术不得不当个贴心的小棉袄自己把这糟烂事儿给消化了。然今时不同往日。王西楼一年内连涨两回薪水,杨得意的煎饼果子摊儿收入稳定破万,两人重拾生活信心以后一顿饭能吃两大碗,是时候履行父母职责陪她一道消化了。一家人坐在一起骂骂世风日下贱人繁多,说不定她心里就能翻篇儿了。
李疏一直注视着王术,因此她的心思他看得非常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砸出去的那两下释怀,她仍然觉得愤怒、委屈又无奈,想回家去寻求安慰。他眼睫微垂琢磨片刻,突然伸手把王术羽绒服的牛角扣给解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是脏了?”王术一愣,随即嫌弃地皱眉,她也不怕冷了,立刻配合地解开剩下的扣子并往外抽胳膊。
“没骗你,没脏,但是不要了,去买新的。”李疏这样说着,没等王术反应过来,便就手把她的羽绒服扔给了前面背风角落里正闭着眼睛听广播的流浪汉。
王术“啊”一声,睫毛倏地一掀目瞪口呆。
“我妈刚给我买的羽绒服,今天第一回穿。”她心疼地盯着自己的衣服喃喃自语。
李疏把自己的扎染夹克外套给她穿上,再把拉链一直给她拉到下巴颏儿,他用目光点了点已经迅速收下羽绒服的流浪汉,缓声道:“是这样啊,那他能过一个稍微暖和一些的冬天了。”
王术闻言眼皮突地跳了跳,李疏随口说出的这句温柔至极的话与一个小时前他在公交车上面无表情揪着人脖领子“砰砰砰砰”往安全杆上撞的画面交互出现,令人的心跳频次突然不稳了。她有些不自在地伸出手指勾开眼前的碎发,嘴角微微上扬。
“学长,今天零下九度,你不冷吗?”王术挠着脸咧嘴笑着。
“你学长不冷。”李疏叫到了车,收起手机。
“你衣服大,要不然你穿着搂着我?”王术说着就要去拉开拉链。
“你别折腾感冒了……”李疏按住她的手,他低头望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样,还想哭吗?”
王术愣了愣,侧过身在他肩膀上埋了埋脸,说:“不想了。”
李疏说不回家了就真的不回家了,两人各自给家里打电话交待一声,便直奔机场去了海市。一千多公里,需要搭乘飞机的那种。王术直到飞机落地走进长长的廊桥里都还不太敢相信这趟行程的真实性。
飞机落地时间是夜里十点。海市在地理位置上虽然属于南方,冬天最冷时温度也到了零下,尤其是刚降过雨的深夜,湿气直往人骨缝里钻。李疏出发前在机场给王术买了件新的羽绒服,趁着她去上厕所的功夫,这件穿上去一点也不臃肿的及膝羽绒服在雨后的冷风里给了王术极大的蕴藉。
“之前听人说北方人来海市也得被冻哭,我一直不信……”王术喃喃道。
“是刚下过雨的原因,明天出太阳了就好。”李疏拎着王术的背包和在机场仓促买的其他衣物,与她一起坐进出租车后座。
王术出远门的次数不多,都是与父母一道,目的地也都是同一个,即西北肃市姑奶奶家。突然与李疏买张机票就跑到千里之外的海市,给她带来极大的新鲜和刺激——前面经历的不愉快突然就变得没那么鲜明了。
王术在钱慧辛那里听过太多与海市相关的内容,比如海市三面环海是个极具风情的半岛城市,比如海市的仲月街区是国内外多部电影的主要取景地,所以此刻乘车穿行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望着与北方城市不同风格的高楼大厦,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