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正文完

145 番外15

◎秦葶和徐琰行(不喜男二上位可跳)◎

月光似笼纱, 铺在园子里,似覆了一层霜。

廊下有两道人影缓缓前行,中间只提了一盏灯, 里头的烛光随着脚步一前一踏时而闪动。

灯上绘着美人图, 经光一照,显得颜色越发鲜亮,画上的美人活灵活现,似要自灯上跃下来一般。

秦葶望着灯, 徐琰行走在身侧望着她。

她来南州近两年。

徐琰行也这样默默的守了她两年。

可如今, 她不想再让她做自己的妹妹了。

步调放缓,徐琰行回首廊下,左右无人,可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之所总会让他有股莫名的不安。

终, 他伸手轻捏住秦葶提灯的手腕同她说道:“秦葶。”

她如今在府里顶的是表小姐的身份,徐琰行自来谨慎,从不会在外面独唤她的本名。

如今一唤, 让她愣住的倒不是他捏着自己腕子的动作, 而是徐琰行唤她名字。

心头第一反应, 秦葶是朝前后看去,见四下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心才稍稍放下,还不忘提醒, “表哥,怎么了?”

一声表哥,便是示意他谨言慎行。

□□如他, 又如何不得知。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日今时这般讨厌这个称呼。

什么表哥, 谁稀罕做这个表哥。

“你随我来。”他脸色算不得好看, 仍未放开她的腕子,拎着她一路前行,看似动作粗鲁,手下却不舍得多使一分力。

七走八拐,到了湖心亭中。

这里虽望出去四处可见,却想入这湖心亭也唯有空中浮桥那一条路,离得远些,根本无人可能听到他们二人谈话。

许是方才那一声表哥让他品起来心生酸意,此刻徐琰行的心里明显不太痛快。

可他性子温和,即便不高兴,也不会显露出来。

更不会随意朝秦葶发脾气。

来到此停下,徐琰行才将她的腕子松开。

手指上似还染着她腕上传来的香温,一时让他心底浮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来。

这感觉说不上妙,亦称不上坏,他只觉得,面对秦葶之时,他很想变成另外一副样子。

“秦葶。”又是一声唤。

这神情认真又深刻,似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见他神思不若往常,秦葶心口提了一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将手里的美人灯上提了几分,光照在徐琰行的脸上,忽明忽暗。

“怎么了?表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又问一嘴,又是一声表哥。

对徐琰行来讲,就似火上浇油。

叠了一层酸意,徐琰行终忍不得,将要发作,先是由此称谓起,“你当真拿我作你的表哥?”

他问。

语气阴阳又不似,倒更让秦葶摸不到头脑。

“你怎么了?”她温言软语问起。

“我不想做你的表哥了。”他言道。

掌心一颤,手里的灯缓缓下落,又回了原来的位置,徐琰行的脸色也随之暗了下来,潮水送波,缓缓水流之音入了秦葶的耳。

秦葶垂下双眸,似懂了,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回去之后该怎么收拾东西,然后去哪。

在南州生活这么久,倒真有些舍不得。

她甚至连一句疑问都没有,只轻飘飘的应了这么一句,反而不在徐琰行的意料之内,“你知道什么了?”

“回去我便收拾东西,然后你说让我何时走,我便何时走。”她已经习惯了不给旁人添麻烦。

徐琰行说不想再做她的表哥,她便默认这是在赶人。

她得识趣,在旁人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先行一步,这样对自己也好,对旁人也好。

自打入了徐府,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做了两年的表姑娘,也算是她赚了,哪里还能再心生贪婪。

见她会错了意,徐琰行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仿似倾尽全力酝酿着要讲出的话被她生生堵了回去。

无形之中将了他一军。

“走了你去哪儿?”他一顿,脚步朝前半步,离得她近了些,衣袂几乎贴在美人灯上,火光自下照了她的脸,在她下巴处印上一片明光,这般死亡的角度,却也能将她脸上流畅的线条展的完美无疑,“你.....舍得下我?”

自小饱读圣贤书,讲的是礼,装的是文。

这般轻佻,是的,在徐琰行眼中,与一个姑娘家这般讲话便是轻佻。

是头一回。

秦葶心眼实,很少想些歪门邪道不切实际的东西,可实不代表蠢,她脑子就算是转的再慢也听得出徐琰行此话中的深意。

手心儿紧接着又是颤了一下,里面的烛芯儿也随之一晃。

她将头面压得更低,闭口不言。

她面上看着倒是无所波动,但灯身晃动的那一下便让徐琰行瞧清了个七八。

这句话她是听懂了的。

脸皮既然撕了,便得撕个彻底,话头已起,徐琰行哪里肯无功而返,于是又问道:“你若是走了,我怎么办?”

他几乎要将心摊开来给秦葶看,秦葶当真被震慑住了。

从前这样的事,她不敢想,一下也不敢。

“又装傻?”装傻充愣是秦葶的拿手戏,徐琰行连责备都是这般温和的语气,“秦葶,你当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做你的表哥了,我想娶你,想要做你的夫君,你肯不肯?”他说的更加直白通透。

这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自心底传来。

心狂跳不止,一路传至指尖儿,捏着灯柄的手止不住的颤。

她还想装傻,可是显然不成,说出的话连音也跟着颤,“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徐琰行出身名门,年少有为,英俊温朗,知书识礼,漫身上下挑不出半分错来。

秦葶少学无识,若说用一样物来形容,但她第一想到的便是白鹤。

充着仙气的白鹤,红顶雪身,高贵不可亵。

而她呢,不过是一株野草,生于杂地,长于乡间,只配坐卧泥中仰望他。

是,徐琰行这样的人便是让旁人来仰望的。

她闲时也曾想过,日后究竟是何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才做得了他的夫人,千百万种,总不会是她。

仅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我不配”三个字,便足说明了她的心底。

她没有说不喜欢,没有说不在意,亦没有说不曾想过,却唯独用了让人同样手足无措的三个字“我不配。”

她哪里不配呢?

徐琰行想不通。

“你哪里不配?”他将声线压的极低,似生怕扰吓了她去,语气中充着心疼,还有责备。

心疼她自惭形秽,责备她妄自菲薄。

一滴泪不觉落下来,正砸在灯芯儿里,她将头压的更低了,脑边耳畔传来的都是当初何呈奕说的一声声一句句“秦葶,你是什么东西?”

过去他常这样说。

何呈奕瞧不起她,贬低她,折磨她,生于泥泞,她从来不觉自己低人一等,可他反复提起,她便信了。

她摇摇头:“我哪里都不配,你这样好的人,能做你两年的表妹,已经算是我的福气了......”

她卑微、低贱、还曾失/身于何呈奕。

漫身上下,果真是一处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秦葶,你到底在说什么?”听她这般说,徐琰行面上也跟着愁怅起来,“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徐琰行从未觉得你不配。你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的女子,我于风花雪月之事不曾涉足,哄女孩子的话我也不会讲,但我清楚,若喜欢一个人,便只是喜欢,哪里有什么配与不配。”

“我徐家,我徐琰行,也从来不看重那些身外之物。”

他以为秦葶所讲,是指家世。

“你不了解我,也从未问过我的过去,”她抬眼,两行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与何呈奕在一起的时光,对她来说是段不光彩的过往,在她心里,何呈奕是没有拿她当成个人的,顶多算是个折磨起来比较顺手的玩物,“我不会嫁你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如何不好?”徐琰行根本不相信。

“我嫁过人!”他话音落,秦葶紧接着拾起,干脆讲出,连声调都变得异常强硬。

她相信,只要她说出这句话,徐琰行便会知难而退。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残花败柳”呢。

嫁过人,已经是她给自己蒙的一层遮羞布了,与何呈奕一起,哪里算嫁。

他不曾给过三媒六聘,不曾给过婚书,甚至不曾给过她一份尊重。

嫁?

许是何呈奕若听了,也会笑掉大牙。

但是她今日说出来,就是为了彻底打消徐琰行的念头。

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自打徐琰行同她说出这句话,她便知,徐府她待不下了。

的确,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震惊,不过这个可能,他从前也不是没想过。

仅哑然了片刻,他眼中似又燃起一团火,满不在意地复问:“那又如何?你既说嫁过,那便是过去的事,你不想说,我便不深问。”

“我若想娶你,那便是我徐琰行的事,且问你想不想嫁我,与旁人又何干。”

这回,震惊的换成了秦葶。

她本以为,她说了此事,徐琰行便会弃了此事,倒不想,他仍然这坚定。

不容分说,眼下,秦葶当真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所诱,她想不通,她就是想不通,她也可以,被人这般喜欢的吗?

她秦葶何德何能,她凭的又是什么?

“秦葶,过去的事再也回不来,好与否都是一样,往后的路,难也好,苦也好,我都想陪着你,你的那些事,我都不在意,我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对我而言,那本也算不得什么。”

“只需你一句话,”他突然弯身过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样才能与秦葶压的极低的视线平齐,“你若嫁,我明日便娶,你若不嫁,我便一辈子拿你当表妹护着,再也不娶旁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充在秦葶的心腔,原来,还有人不在意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吗?

还是这样好的人。

她的泪珠子还有一滴就凝固在下眼睑之上,满目不可置信。但是徐琰行那万分认真犹如盟誓的目光就对在她的眼上。

这般纯粹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诓着她玩呢。

她小嘴一鳖,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酸楚。

为何最开始时,遇见的是何呈奕而非是他呢。

若是他,该有多好,哪怕做不成他的妻,只做他的妾,哪怕是外室她也肯的。

“哭什么?”徐琰行眉眼弯弯,眼中浓意将她整个人都几乎包住,“你还没回我的话呢,嫁还是不嫁?”

实则在她落泪的那一刻起,徐琰行便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只是有些事,他想亲耳听她讲。

“嫁......”一声细若蚊蝇,几乎不像她的声音。

可就是这般细小,仍被一直渴待的他抓住了。

无人知此刻徐琰行听到这声肯定的回答是如何的心花怒放。

他只觉着,现在,眼下,世间万物,都是他的。

伸出手掌接了秦葶落下的一滴喜泪,他又重复道:“明日便成亲!”

【📢作者有话说】

给男二一个圆满吧。

其实我是喜欢男二的。

但是谁让他不是本文男主呢哈哈哈哈。感谢在2023-01-15 23:32:52~2023-01-17 22:0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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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番外16

◎秦葶和徐琰行的结局(可跳可跳可跳)◎

若是在这之前的秦葶,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鲜红的嫁衣,头戴凤冠,嫁给一个优秀的近乎完美的郎君, 成为人人羡慕的对象。

她的初婚, 现在想来,似也算不得初婚,只是有人口头将她交给了一个人,空得了个妻子的名头, 那时她便以为是永远。

到底是见识不多, 年少时遇见的人,很容易便以为能走一辈子。

然,到底还是何呈奕先放了她的手。

从他独自离开那座小山村开始,他便已经不要她了。

初次穿着嫁衣, 还是在他的逼迫下着了魏锦心的。

说起,她与魏锦心一样可怜,实则好似她要更可怜一些, 至少, 魏锦心的爱人, 心始终于之在一起,不曾分离过。

而她秦葶呢,有什么?

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与不好,她都可忘了,不再回忆。

往后她的生命里, 只有徐琰行。

来路荆棘, 使她遍体鳞伤, 唯愿往后所行皆是坦途。

这是在她嫁与徐琰行的当日所许心愿。

她走过来的短短半生已经这般苦楚,所愿老天怜悯她一次,仅一次便好。

这婚事虽急,却并不仓促。

徐琰行早就在私底下偷偷备下,只是未让秦葶知道而已。

想娶你的人,随时都可捧出一切,不必让旁人等闲半分。

徐琰行便是这样的人。

也是这日秦葶才知,原来她也是可以受万众瞩目,受万般喜贺,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亦是徐琰行让她清明,她秦葶,是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好物的。

红色的纱蒙盖在眼前,自纱底朝前望去,一片红晕朦胧之意,嫁衣之上染了香,是秦葶最爱的那一股,她与喜娘待在新房之中,她端坐榻上,隐隐听得前院吹打之声不曾停过。

南州官员娶亲,来道贺之人自是不少。

“新娘子饿了吧,大人在前面应酒,怕是有一会儿才会回来,”喜娘自桌上挑来一枚漂亮的果子递到秦葶手中,“先垫垫肚子,累了一天了。”

俗话说何人何地,自打她来南州,遇见的都是性子温和的人,待她都算不错,就连这初次见面的喜娘亦是贴心。

秦葶顺手接过,轻道了声谢。

这才将果子送到口边。

近一日水米未进,她的确是饿坏了。

才咬上一口,甜香裹舌,便听到门外有声响动起。

喜娘一见来人,声线也忍不住提高了半分:“大人!”

才咬了一口的果子还被秦葶拿在手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抬眼,自胧纱中望去,一抹同样喜红的身影穿过玲珑的珠帘缓入内室。

这身形,她认得。

明明二人也不是初次见,不知为何,秦葶竟有一股与他初识的紧张之感。

喜娘累了一整日,见着正主回来,自是高兴。

徐琰行入室后入第一眼就落在榻上端坐那人的头顶之上,朝喜娘挥挥手道:“下去领赏吧。”

“是。”喜娘喜不自胜,微福身后便轻步退了出去。

方才咬的那口果子才轻轻咽下,指尖儿掐捏着剩下的那些,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瞧她愣坐在那里一动也动,捏着仅咬了一口的果子,徐琰行轻坐她身侧,温声道:“饿了?”

“嗯。”红纱里的人抿了唇角,轻轻点头,浅应了一声。

“今日辛苦。”他眼中带有几分醉意,圆大的眼勾起一抹笑,倒似此刻外头高悬的月,不算分明,却可宽抚人心。

若拿一物相比,徐琰行在秦葶心中,便是圆满的月。

只听他细叹一声,而后修长的手指探过来掀开了秦葶凤冠外盖头的纱,素日里从不曾上过喜妆的脸,而今妆下显得有几分娇异明艳之色,让徐琰行且看一眼便觉惊艳。

美的惊心动魄。

指尖儿顿住,若不是秦葶眨了一下眼皮,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显见着徐琰行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而后他有些害羞的将目光别开,将红纱拿在手里把玩,“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些吃食,怎好饿着呢。”

话落,他站起身来,来到门前时,手里还捏着那片红纱,看起来倒有些笨拙的可爱。

今日府上有喜事,很快便端来了吃食一应,秦葶放眼一瞧,都是素日来她喜欢的。

“这冠戴在头上会不会太重了?”未等秦葶起身,徐琰行站到秦葶的面前,双手将她的金冠取下,轻慢搁置一旁。

那冠压了发顶一天,额头一圈儿都压出了红印子,一下子取下,顿时便让她觉着头上轻快不少。

“早该摘了的。”徐琰行温声道,伸出手来,将秦葶自榻上拉起,来到桌边,给她摆好椅子,这才让她坐下,“快吃吧。”

明明两个人素日你来我往也不见过这般客套,而今成了亲相处起来倒不如往日那般自然。

不知是不是喝了许多酒的缘故,徐琰行脸色透着隐隐的红,连眼珠周围也布着几许红丝。

他平日很少饮酒,今日喝得有些微醺还是头一次见。

一碗什锦粥下肚,又吃了些应口小菜,秦葶的肚子便饱了。

室内的红烛只燃了一半不到,二人就静静的坐着,最后还是徐琰行先开口说话:“累了吧,早些歇息。”

秦葶便知这是意味着什么,她轻点头,站起身来......

一应洗漱完毕,秦葶只着了一身喜红色的寝衣坐在床榻里。

不多时,余光瞧见徐琰行缓行而至红帐前,伸手一掀帘子,便坐了下来。

二人的寝衣是一个样式,同样的喜色,上面绣着同样的纹络。

这是她第一次见着穿寝衣的徐琰行。

身形比她想象的要壮实许多。

秦葶缩在角落仅小小的一只,徐琰行上榻之后,吹熄了床头的角灯一盏,只留了外室的红烛,将纱帐又重新理好,一举一动,都轻慢有条理,不急不缓,一如他的性子。

外面似隐隐还能听到宾客玩闹之音,却又觉得天地皆静,仅存有他们两个人一般。

余光瞧见徐琰行缓缓移过来,用极轻的动作环住她的腰身,似怕多用一份力便能弄折了她似的,“夫人在想什么?”

夫人二字一出,让秦葶眼皮一撑,头未动,仅是目珠微转,却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水气。

夫人?

夫人!

她当真成了徐琰行的夫人。

不是谁的奴婢,不是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光亮的眸子对上他的,里面借着烛亮照出她的轮廓来,此间,徐琰行的眼中,唯有秦葶一人。

隔着单薄的衫,她好似听到了徐琰行的心跳。

他缓缓凑近,万分珍爱的贴上她的唇角,生涩的吻住,秦葶觉得唇上一软,是他一步一步的轻柔探试,询问。

指尖儿不觉攥紧了他的衣襟,徐琰行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她的掌心,朝自己心口处贴去。

这回,秦葶清晰的感知到他的心跳。

“秦葶。”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什么?”秦葶也以细声回应。

这一应,徐琰行便再也把控不得,却仍在紧咬牙关,将人轻轻送倒。

好似多用一分力,便能将她折疼了一般。

徐琰行很贴心,处处先为着秦葶所想,不勉强亦不迫求。

红纱无风自起,春正浓时,秦葶轻轻环住徐琰行的脖子,一遍一遍的在他耳畔唤着他的名字:“琰行.....琰行......”

每唤一声,他便应一声,“我在,我在......”

不厌其烦。

最后秦葶也不知是如何被他抱到沐房收拾干净妥当再回来的。

只知道她累极了,可徐琰行却没扰她半分。

最后将人重新搁回床榻之上,秦葶的目光落在那一方白帕之上。

明明是不染纤尘的白帕,此刻落在秦葶的目中却尤其伤眼。

且只瞧看了她一眼,徐琰行便观到她眼底的黯然。

所谓心有灵犀便是不说不言便能知晓心意。

不过就是一方新婚夜里的白帕子,徐琰行自是不在意。

他若是真的在意,就不会应下娶她。

秦葶未讲话,只默默翻过身去,徐琰行仍不发一言,只伸手将那白帕拿在手里,随而自妆匣中取了秦葶修眉的小刀出来,干脆利落的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小刀锋利,力道下的有些重了,他指尖儿处立即有豆子大的血滴子滴落下来,他伸手往白帕上一抿,那一片雪白之上,立即染了红梅似的印。

方才他拉抽屉的响动惊了秦葶,正遇她回头望去,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家中族女自是要检应这些东西的,他不在意,却也不能让秦葶在旁人那里下不来台,他的女人,他想方设法也要护好了。

血止住了,小刀收好,再抬眼,榻上的秦葶早就泪流满面。

徐琰行将手中染了血的帕子放置一旁,而后大步朝前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小声哄慰道:“怎么还哭了?”

“对不起。”秦葶觉心口处疼的厉害,又似没有脸面见他一般,将自己扑到他的怀中,头埋进他的肩窝。

对不起这三个字徐琰行不知何来,只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道:“你哪里有对不起谁,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嫁过人而已,谁说女子非要从一而终,绑在一个人身上一生一世?”

“至此你嫁了我,便是我的妻子,过去的事,便都忘了,我陪着你一起忘。”

她窝在徐琰行怀里,哭的更厉害了。

明明是这么好一个人......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为何,她早些年先遇见的不是他,而是何呈奕呢?

为什么偏偏就是何呈奕呢?

“不哭了。”他的声音若山涧流水,清澈明净。

最后秦葶是在他怀里哭睡着的。

即便是在梦中,秦葶好似也不得安眠。

果不其然,何呈奕又来了,他时常入梦,每次入了秦葶的梦,就如同一只恶鬼,会掐她的脖子,会对她进行撕咬。

半梦半醒之间,秦葶吓的眉头皱紧,嘴里似想喊,却愣是一个清楚的字也唤不出来。

今夜徐琰行少眠,将秦葶哄睡之后便一直陪在她的身旁,瞧见她这副样子,便是是被魇住了。

一滴泪自秦葶的眼角滑下,她眉头收的越发紧了,徐琰行忙将人搂在怀中,一遍一遍轻拍着她在她耳边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果真,听到他的声音,梦中的秦葶一点一点的安静下来,却未睁眼,又渐渐熟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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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番外17

◎何呈奕比较惨的一个结局(不喜可跳)◎

启平五年初春。

何呈奕做皇帝的第五个年头。

良州大旱, 波及六县三城,其中一城在南州界内,亦属徐琰行管辖。

赈灾的粮食早已放到了县里, 但圣命未到, 良州官员不敢轻易放粮,多耽误一日,便不知有多少饥民饿死路边。

徐琰行见等不到京里的消息,再也忍受不得饿殍遍野, 下令开仓放粮。

有人借此机便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

名头是违抗皇命, 私自放粮。

结局可想而知。

徐琰行被带离南州,一路送往京城,等待治罪。

此去一行,秦葶自知他凶多吉少, 违抗皇命会是何罪,秦葶自然清楚。

也正因为她清楚,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要与何呈奕一搏。

就在徐琰行上京的第二日, 秦葶收拾了细软亦踏上了入京的路。

她自船上跳下来, 一路来到南州, 她已经躲了许久,知道早有这一天,怕又能如何,该是她得了结的, 必需她亲自来做。

一路由南至北,行至京中,京城的天气不比南州, 这时节乍暖还寒。

入了京, 甚至来不及休上半日, 她便只身一人敲开了冷府的大门。

她若想见到深宫里的何呈奕,只能通过冷长清。

在冷长清眼中,秦葶早陨命于长河之中,如今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梳了妇人髻,自是暗道不妙。

心中有百转千问,但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眼下也不是同冷长清叙旧之时,秦葶见了冷长清第一面便直言道:“冷大人,我要见皇上。”

冷长清这才收了心,知道她的确是应该见皇上一面。

却还不忘说道:“皇上找了你许久,倒不想你还活着,若是他知道,当会很高兴的。”

“只是你......”他目光复落在秦葶的发髻之上,想问的话终为难着不忍开口。

秦葶便知他想说什么,且坦荡回道:“实不相瞒,我如今已嫁为人妇,徐琰行就是我的夫君,今日上京,我也是为了他。”

“你......”冷长清一双眼珠子险些掉落在地,“秦葶你糊涂,你这是害了他!”

的确,这点秦葶承认,她这样的人,与谁成亲都是在害那个人。

只要何呈奕活着,那么她便是个祸害。

今天她便是来还命的。

冷长清知,此事非他所能帮扶,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秦葶入宫。

出走若干年,再归来,这宽阔的皇宫一如她离开时那般冰凉,毫不带着半分人情。

一踏入皇城之中,一股漫心的恐惧便紧跟着袭来。

这里曾是她的牢笼,而宫里的那条恶龙,曾险些将她吞食掉。

她本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在何呈奕眼前露面,但为了徐琰行,她不能。

华宵殿。

此处一物一设皆与她当年所见无所差别。

何呈奕仍喜欢焚倒流香,他就是这样,一认定某样东西,便不会轻易舍弃,人、权、物,都是如此。

离开时,她是何呈奕的......宫女,归来时,她是徐琰行的夫人。

许是这一层身份,许是徐琰行多年的爱护给了她无边的勇气,第一次,她踏入华宵殿是挺胸抬头的。

早春时节,华宵殿凉意森寒,穿过秦葶单薄的衣衫,忍不住让她打了个冷战。

送她入门的宫人随即出了门去,且将殿门关的严实。

沉重的殿门一合,殿内光线又暗了一层,有光自外面透进来,打在她的背上,她于地面上看到自己残缺不全的影子,目光缓抬,望向前方金椅。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立在这殿中,看着何呈奕批折子,忍受着他不知何时会发的怒火。

一时入了神,根本没有察觉自偏殿后的幽廊中缓缓而行的一道身影。

那人脚步极轻,一如从前。

“你终于回来了。”脚步停在不远处,声线低沉却若钟鸣。

仅此一声,便让秦葶自以为已经坚强起来的心又碎了一地。

头皮乍起,她吓的脸变了颜色,何呈奕这个人给她带来的恐惧,哪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缓缓回头。

那人仍是一身金线织边的玄色长袍,苍白的脸,淡蓝的眼白中布着血丝,眼底青黑色,整个人看上去要比从前还要阴森几分。

秦葶腿脚发软,不觉朝后颤退两步。

眼中的怖色早就暴露了她的恐惧。

何呈奕边行边道:“朕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言语间阴阳未明,却似藏着一把刀。

见她归来他没有半分诧异,反而是早已经探在手掌之中,秦葶便知,先前的感知是真切的。不知从何时起,府门外便常有诡异的人来人往,她总觉着有人在暗处窥探。

而今想来,那定是何呈奕的眼线。

他不知何时已经知道她在南州,她嫁给了徐琰行。

何呈奕的本事,远比她所知要多,他若想找一个人,无论多久,总能找到。

是自己天真了。

何呈奕寻到秦葶的去向,已是在她与徐琰行成亲之后,何呈奕早就在宫里发了一回疯了,他几乎打烂这宫里了许多东西,杀了几条人命他也不晓。

袖下勉强遮住的拇指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有些丑陋,这亦是那日他单手捏了剑身所致。伤口入骨,几乎切掉他半根拇指。

秦葶所幸,他无一日不知,无一日不晓。

他等的就是这天,等着秦葶心甘情愿的回来求他。

他一步步逼近,秦葶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全无退路,终,她紧闭了眼,而后又抬起,“皇上,我输了,我认输了。”

迈过来的步子终于顿住,他情绪未明的目珠定在原处。

“这条命你拿去,我不要了,只是徐琰行没有错,求皇上赦了他的罪。”

“秦葶,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他目珠终于微动了两下,若非如此,当真像具行尸,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朝政压的他几乎透不过来气,南州时常传来消息,说秦葶与徐琰行到底多恩爱,“往朕的心上扎刀子,你便一点儿都不心疼吗?”

“朕知道你为何会来,是为了他,你知道,朕为了你能来,等了多久吗?”

“若不是因为他,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顶着旁人的名字留在南州再也不回京城?”

“本来朕盼着,盼着你会回心转意,盼着你有一日会想起朕的好来,可你仍是如此......”

她的确难以回忆起何呈奕的好,过去的每一天她都过的艰难又困顿,唯徐琰行给了她安宁,她才觉着自己也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笑的是,这个给自己带来灾难的男人,此刻却在自己面前说这般伤情的话。

连秦葶也忍不住发笑,那笑很快便散去,“皇上,今日我来,便没打算活着离开,徐琰行是个好官,他违抗皇命不假,但那是为了百姓的性命。”

“我做过流民,饿过肚子,我知道灾民的日子究竟有多难,如果当时有一位官员能像徐琰行一样开仓放粮,我奶奶就不会走的那么早。这些事,我也曾与他讲说过,他只是不想看到旁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已,”秦葶朝前踏出一步,“于公,他没错,于私,他也没错,错的是秦葶,是我骗了他,是我不该嫁他。”

宫中带不得利物,秦葶带不得匕首一类,却从容拔下发髻中的银簪,以尖部抵在自己脖颈之上,“若你真想要一个人的命,就将我的拿去吧,我年少时期盼的东西,如今已经得到了,我死而无憾。”

那银簪明明是抵在秦葶的脖前,却好似连他的也跟着一起疼,他的心口似被人剜了一般,轻笑出声,带着满身的苍凉:“秦葶,你从来未对我这样过。你年少时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一颗不会欺骗的真心,一份我知不会弃我抛我的安定,徐琰行都给我了,”她眉目一弯,在提到徐琰行时,眼底的幸福与暖意都几乎溢出来,这些年,她在徐琰行身边,过的的确舒心又自在。

不若他。

昔日那个在他面前胆小的姑娘,如今有了心爱之人,不过不是他而已。

他却只能动用手里的权力,来硬生生的将她逼回到自己身边。

“皇上可能不会轻易放了他,但是我也不想亲眼看着他死,秦葶谢皇上厚爱,这一生的羁绊,也该是时候做个了结。”话落,她不带半分犹豫将那银簪用力捅向自己脖子。

却仍是在最后一刻被何呈奕伸手拦下。

发簪陷入他掌心的皮肉,鲜血顺之而流,染了他掌心的纹路。

血腥之气蔓延鼻底,秦葶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掌心的疼痛传来,何呈奕咬牙将忍,愣是半个字也没有讲说,可额头突起的青筋却显露了他的痛苦。

就在此刻,秦葶亦看到他拇指处的伤疤。

强忍痛楚,他抬起另一只手将秦葶的发簪夺下丢在地上,上头的琉璃珠摔得七零八落,有两朵碎片还飞到了秦葶的绣鞋上。

血仍顺着何呈奕的指缝朝下落,亦留在秦葶的鞋面上。

“你爱他吗?”何呈奕此刻站在秦葶的面前,哑着嗓子问道。

“爱。”秦葶看着他的眼,毫无保留地回道。

“那......我呢?”他眼中是有些期待的,哪怕秦葶骗骗他也好。

“从前或许有吧,但是现在没了。”多年过去,她仍是那个不擅长撒谎的姑娘。

就连哄骗何呈奕都做不到。

他眼底的光黯然下去,那是最后一抹希望。

此后,他眼中,当真是再也不会有光了,是秦葶,亦可说是他自己生生将其掐灭的。

他如今艳羡徐琰行所有的东西,曾经他自己也是得到过的。

其实何呈奕很清楚,自打秦葶归来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了答案,势必要从他身边逃走的秦葶如今却抛下一切跑来求他。

若是他真的杀了徐琰行,秦葶不会独自活着。

这,便是她秦葶给他的报复。

何呈奕脸色平静若秋水,泛着苍凉与萧意,从前凡事都要争先的那一个人,只允自己赢不让自己输的那个人,头一回在秦葶面前沉了肩膀,似对面前的人讲,又似自言自语,“曾经那些朕也是有过的·······如今你却收回,将他给了另一个男人······”

他轻笑起,笑意不达眼底,漫着苦涩。脚步慢慢朝后退去,望着地上一路随来的血迹,好似一下子想通了,“你走吧。”

“你不会杀他的,对吗?”何呈奕杀人如麻,同时他于朝事上也算是个明君,这一点,是秦葶唯一不能否定他之处。

可是他该是恨徐琰行的,若不然,他又怎会如此。放她走不代表会放了徐琰行。

他未答,只是扭过身去不再瞧她。

殿门自外面被人推开,明光再次照在秦葶的脸上。

宽广的殿外,唯有秦葶一人缓缓向前。

明明还未走出多远,可似像是走了一生那般漫长。

秦葶不知最终结果如何,可她却已想好了自己接下来该走的路。

徐琰行去哪,她便去哪儿。

殿门突然复而被人打开,沉重的门声,似河底老兽的鸣响一般。

且听有一公鸭嗓在身后长唤道:“传圣上令,赦免徐琰行死罪,官复原职————”

声音尖高脆亮,撞在殿壁之上若有回响。

染着血色的绣鞋顿于白砖之上,秦葶慢慢扭过身来,第一次对着华宵殿的方向展了一抹温润的笑颜。

“多谢你,阿剩。”——这便是当日,秦葶留在那座皇宫里最后一句话。

殿里的人自然不会听到,那孤寂的背影,头微微侧着,怆然望着地上秦葶留在这殿中最后一样东西——染着他血的发簪。

这便是秦葶与他最后的纠缠。

何呈奕闭上眼,连呼吸时心都在痛,他自牙关中挤出几个字,“秦葶,不是你败了,而是朕。”

......

二十年之后,那位手段狠绝行事果断的帝王身染重疾,于华宵殿中与世长辞。

而后在小双写来的信中说道,何呈奕临终前,掌中握了一簇黄花。

经太医辨认,那簇小黄花是为葶苈。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这周完结的,但是我申错榜单......

148 番外18

◎回宫日常一◎

盛夏褪去, 月尾渐凉。

巍峨的皇宫之内华彩盛然。

湖上的荷花开败,依秦葶的经验来看,此时正是挖藕的好时节。

怀里的团子走路尚不利索, 斤两却长了不少, 抱在怀中十分压臂。

以秦葶的身板抱着他,需得每隔一会儿朝上掂上一掂。

圆胖的小手指着湖中开败了的荷花咿咿呀呀的说话,秦葶便同他细声慢语地讲道:“那是荷花,花期一过, 下面便会长出莲藕, ”

“莲藕裹上一层面粉,用油煎了最是清脆好吃,且不腻人。”——何呈奕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跑到了这湖心水榭中来, 竟还是一如往常,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

小晗儿见了他便乐得拍手,何呈奕步到水榭中来, 众人齐齐朝他福身行礼下去。他目光先是扫过秦葶面上, 而后顺势自她怀中将小晗儿接抱过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 何呈奕掂了怀中的小肉丸,贴了脸,又好生亲了亲。

“一日重过一日。”何呈奕在朝堂之上是个严君,可一面对这母子二人, 便一丝脾气也无。

小晗儿显见着调皮,可他却不曾苛责过一回。

“冷长清不久就会从蜀州回来了,到时候你又能见到小双了。”一提到小双, 何呈奕还是烦的紧, 他这个人记仇, 从前小双给他受的气,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提小双,果真秦葶眼睛便又亮了,明明是过些日子的事,她却已经开始期待了,“当真?那皇上,这回若是小双回来,你就不要吓她了。”

此话何呈奕没应,而是目光触及左右,见宫人离的都算远,他提步上前,有意凑到秦葶耳畔,用仅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得看皇后你晚上的表现。”

言语中极尽挑/逗之意,抬眼相望,只瞧着眼中亦是流转着一股“不怀好意”。

秦葶脸色一红,望着四下宫人,眉目一紧,一捏拳砸在何呈奕的肩上,亦红了脸用小声回道:“当着晗儿的面说什么呢!”

被她这一捏粉拳砸的心满意足,何呈奕顺势抓了她的手包在掌心,“他还小,懂什么。”

随后又掂了怀中的小人,眉开眼笑道:“是吧,晗儿!”

晗儿不懂,只眨着圆大的眼,觉着这二人说话似十分有意思,一抬小胖手,打了两个响巴掌扣在何呈奕的脸上。

反而逗的夫妇二人声声大笑起来。

······

近日朝中事多,何呈奕早起晚归,很多时候都直接宿在华宵殿中,秦葶也不得见,不过再忙再累他也会晨起时赶来与秦葶一同用早膳,或是午时来宫里小眠一会儿。

闲时两个人话不多,秦葶坐在一侧练字,何呈奕就在她对面看书,时不时的对视两眼,而后相视而笑,瞧看着日出日落,日复一日。

天气渐凉,何呈奕知晓秦葶最是怕冷,最先命人于寝殿内上了香碳。

不过今日不凑巧,他于华宵殿归来时,秦葶不在。

问了宫人才知,她去园子里采花去了。

且等了她一会儿不见人来,便去了外袍,倚在榻上睡着了。

梦中听到脚步声,他睡眠轻浅一如从前,在秦葶不在的那两年,他几乎就没有睡过整夜觉,而今也改善了许多。

不过一听她的步子,也很快于梦中醒过来。

还未将眼完全睁开,便觉着榻前有一道人影行过来,他本能的伸手一拉,准确无误的扯着那人腕子往怀中一扯。

本想着过来捉弄他一番的人尚未站稳便被何呈奕拉倒下去,接下来整个人都扑在了他的身上。

自外才归来,秦葶身上有些凉意,但一下子被抱了满怀,凉意散了七八。

榻上的人将人扣的死死的,懒散的闭着眼,连嗓音都透着股慵懒之意,缓缓道:“去哪了,半天不见人。”

“去后山挖了点花,对了,”她将头于他怀中竖起,下巴杵在他的胸前说话,“怎么后山到处是葶苈?放眼望去满满一片。”

回宫有些日子了,她却今日才发觉,之前何呈奕不言,她便不晓。

“喜欢什么花吩咐花房一声便是了,让他们给你送来,何苦你自己去挖。”他话只说了一半儿,对她所问后半句闭口不言。

秦葶感觉其中有内情,亦知他明显是在躲避什么,于他身上稍扭动两下,“你还没说,为何山上那么多葶苈?”

这肆意扭动的两下,对何呈奕来说是在上刑,他轻笑一声,故意逗她说道:“种来留着吃,朕有病,你忘了?”

“什么病?”她做势要起身,却被人一把按下,两个人于榻上调了个个儿,何呈奕在上。

午休时放下的长发此刻散在身后,有两丝划在秦葶面上,痒的她忍不住伸手抓了脸。

这回何呈奕总算是将眼睁开了,可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眼白上的血丝又未退去。

秦葶这两日少见他,便知,他这又是在华宵殿中熬了夜。

抬起指尖儿轻轻抚过何呈奕的眉眼,指腹触过他眼下的两条青色,“是不是昨夜又没睡觉?”

他伸手将秦葶的指尖儿捏住,就势放在唇边轻轻咬住,含糊地道:“你不是问我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

他将唇间指尖儿挪开,身形朝下,大口吞住秦葶的唇,猛转两下,“相思病······”

身前的人眉眼弯弯,便知他又在说笑,“噗嗤”笑出声来,而后道:“葶苈不治相思病。”

“你治。”

说罢,他的唇又猛凑过来。

松开秦葶的手,指掌朝下去探秦葶的衣带。

这回反而是秦葶先心软,伸手拦了何呈奕的腕子,“你昨天不是没有好好睡吗?这会儿既得了空便好好补眠吧。”

“不补了,用不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秦葶若在他身边,他多数不吃饱喝足是睡不着的,他心里清楚的很。

秦葶分明还想说些什么,只瞧着眼前帐幔被他束手扯下,将二人盖于榻里。

“你不累吗?”

“不累。”

“你就没够吗?”

“对你没够。”

“什么意思?对旁人有够?”

“······我早说过,除了你没有旁人。”

············

秋风浅过,殿内如春。

铜盆中的碳火爆了两个灯花,榻边流苏终缓止了摇摆。

只听何呈奕呐叹一声,带着一股舒意翻身躺平,一条胳膊顺势将身旁同样似从水里劳起的秦葶抱到身前来。

秦葶鼻中息急,一下一下吹扑在何呈奕的身前,良久才缓平下来。

何呈奕闭着眼,额上的汗珠子随着他胸口起伏闪着光,头稍朝一侧歪去,唇角轻吻在秦葶潮湿的额头上,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微红的脸颊,心满意足道:“这两日闲下来了,带你出宫转转如何?”

他倒是精神了,秦葶被折腾的疲惫极了,往他怀中拱了拱,倒是有些期待,“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都成。”他心想着,“大好山河,这天下都在我手里,你想去哪里不是你说了算。”

窝在他怀里轻笑的人说道:“那带着晗儿········”

“不带他,”话才出,便被何呈奕打断,“一来他年纪太小,二来路上颠簸,怕他吃不消,且留在宫里,往后年岁大了再带他出去也不迟。”

“我怎么觉着········”秦葶话说了一半,便在他身前撑起胳膊立了半身,“我怎么觉着你不是那么喜欢晗儿?”

见她自怀中撑起,何呈奕目光从那对饱满的白玉珠上扫过,怕她才出了一身汗见风受凉,随手扯了锦被披在她的背上,“他是咱们的儿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只不过,相比他,我更喜欢你。”

“再说,一个男孩子,不应溺爱,当让他像一只鹰,独行飞去,这样长大了才能成为一条龙。”

“什么都让你说了,”秦葶窝倒在何呈奕的身前手里把玩着他的一小搓头发,在手指上打了个圈儿,“晗儿若是听到,会伤心的。”

“话说回来,你要带我去哪儿?”秦葶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随即,他又是单手将秦葶放倒。

到底面对秦葶时,于某些事上,的确是没有什么节制可讲的。

······

天气凉爽,自山顶望去,枫叶都开始染红,似晚霞的颜色,一片软红。

此回出门,也不过带了十余人,都是内庭一顶一的高手。

秦葶坐在马车里,时不时的掀开毡帘朝外望去,出了京城,顺着官路一路朝西,秦葶倒是隐隐觉着这路上有些眼熟。

思了半晌才记起,当初便是从这个岔路口走去,而后遇上了一群流兵,险些丢了命。

过去那几年的日子自是苦难,现在想起,也是备感唏嘘。

她也说不上自己的命好或不好。

只是现在有了晗儿,和身后这个,倒也让她感到人生平静处,自有桃花开的欣慰之感。

正想着,背后一张大手覆上,随之一个温热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何呈奕的长指习惯性的捏她的耳垂,“又在想什么?”

她毫不避讳的指着外头的一条土路同他道:“当初我就是从这里走,遇上一伙流军的,他们杀了好多人。”

那回,何呈奕自是也有印象,若非他到的及时,秦葶便会被那伙流军带到军营去,这般年轻可人的一个人,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就算事隔几年,再想起此事,何呈奕仍感到背脊发寒。这也是为何,当初他下令斩杀那些流军时,甚至都不肯给那些人留一个全尸。

放在秦葶耳垂上的手轻浅顿住,他目光一窒,随而轻言道:“是我不好,若是当初带你一同离开,便不会有这些事。”

马车轱辘声与何呈奕说话声卷到了一起,可秦葶还是听清了。

相比何呈奕,秦葶内心其实要强韧许多,珠唇轻抿,她未回头,只以手指轻勾了他的,未回头,却谈笑道:“所你后半辈子你就要加倍对我好,以作补偿吧!”

“那是自然,这不用你来说。”说话间人便又贴了过来,自背后轻轻搂着秦葶的腰腹,下巴亦杵在她的颈窝上,一脸安然。

他时常这样,动不动就贴过来,秦葶早就见怪不怪。

宫里的马车,驶起来平稳且快,就在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终到了目的地。

这一日秦葶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不过好在终是到了。

何呈奕抱着她下了马车,秦葶只肖稍一环望便识这是何处。

只瞧着这角度望去,便是几年以前她常看的风景。

村头的铁匠铺旧时的幌子仍在,只不过上头的颜色褪的厉害,几乎瞧看不出本来颜色,那门脸亦是破烂的不成样子,只能隐隐瞧出当年的影子。

“怎么来这儿了?”秦葶心里一股莫名的激荡生起,提着裙摆,顺着眼前的坡路下去,没走几步,便到了屋前,何呈奕紧随其后。

只是站在门口,秦葶并未再往里走,倒是后来居上的何呈奕大步踏入门中。

秦葶也随而跟上。

印象中这铺面里还算是挺大的,可不知为何,再来瞧时,竟显得狭窄了。

许真的是见过了宽院大园,再回时,便不似从前。

“来。”何呈奕兴致冲冲拉起秦葶的手,带着他来到柜后的暗门处,招来人推开了墙角的一处烂木架子,而后又用了巧力推开了一道隐在墙内的暗门。

一番动作下来,秦葶的眼瞪得老大,这么久,她都不知这里还有处暗门。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暗下来,有人举了火折子走在前,将那算不得大的暗室照的通亮。

借着这光亮秦葶环顾暗室之中,方知是如何的光景。

这里不若外头狼藉,许是因无人知晓,所以与先前离开时无所差异,除了里面的灰落了不知几层,稍一走动便能闻到一股灰土气。

地方不大,陈设一应却十分讲究。

“当初我借口来铁匠铺做工,实则是来见冷长清,每次都是在这里见面。”何呈奕提步,走到一张桌案前,伸出食指抿了上头的灰尘,当真是厚重的一层。

“怪不得·······”秦葶环望屋中,先前想不通的许多事就在此刻一下子想通了,“怪不得你离宫那么久,还什么都没落下,当真是精巧的心思。”

“何呈奕,这世上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在你的掌控和意料之内?”

这世上,若还有谁敢对圣上直呼其名,那唯有眼前这位皇后了,举着火折子的暗卫早已经见怪不怪,十分有眼力的将房内的烛台点着,而后轻步退了出去。

“除你之外,”何呈奕目中含笑,转过身来正面对秦葶,“你便是我万没预料到的事。”

“可是你怎么会带我回这里的,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这村落在一年多前遇上泥石流,半个村子几乎没了,好在没有村民伤亡,乡令便让这里的人都迁走了,现在这是一处空村。”

“啊?”一抹震色于秦葶眼中闪动,“那我们当初那间小房子呢?”

“相安无事,”他又凑近了些,拉起秦葶的手,“这也是为何,今日我带你来此的原因,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这倒是当真说到了秦葶的心里。

二人出了铁匠铺,一路朝村里行去。

还好天气未黑透,那夕阳照下来时,正打在二人身上,这一路上,倒让秦葶恍惚觉着似从前两个人行于阡陌时的样子。

只不过物是人非。

后面所跟之人不再是阿剩,而是当朝帝王,她亦不是当初的野丫头,而是他的皇后。

村中原本人丁就不旺,经了那一场,便显得更加荒芜了。

一路行来,几处破败的院落毫无生迹,倒真是苍凉。

原本二人的小屋就在村尾的那棵大槐树下,遥遥相望,秦葶竟不敢往前走了。

最后还是何呈奕过来抱了她的肩,推着她前行,“走吧。”

何呈奕当是最厌恶这里的,可眼下来看,他似比谁都欢实,巴不得走到小院去。

二人破败的屋舍久无人居,烂木板门比离开时还要旧上几分,手上稍稍用力,那门便不经力,生生的散了一扇,在二人眼前倒塌下来,带起一阵风尘。

何呈奕挡在最前,长袖扫过这阵尘烟,待这股灰降下,才重新踩着门板入了院中。

院角里,还有秦葶当初编的竹筐,记得她后来练了好久的手艺,皆摞在院墙一角,还未来得及卖,便离了家,想来自她走后,也有不少人入了院中,挑挑捡捡的将好的都拿走了,唯剩下一个编的残缺的留守在原处。

腕子脱离了何呈奕的掌心,她慢步朝那竹筐走去,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淋,这竹筐也旧的不成样,好在竹子坚韧,即便经年累月,也不至于一碰就碎。

“本是想着,待卖了那些筐,便能给你做双新鞋的,原来一早就是用不上的。”秦葶似笑非笑将那筐好生搁下,现在回想,当年真是单纯的要命。

退离了几步,她回头,目光望向那间破屋,调转方向,再次提裙朝那破屋行去。

二人前后脚入门,许是这村子里的人知道秦葶与阿剩家徒四壁,便也没进来翻动。屋里唯一的一件炕桌还瘸了腿,需要在下面垫上一块木板才不至于摇晃,这便是当初二人所有的家当了。

灶间依旧,土炕亦是。

糊的窗纸已经破烂的如同被粘在窗棱上的飞蛾,风一来,胡乱扑腾着翅膀却飞不离。

好歹秦葶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人,如今再回这间破屋,实则心里也是有些受不得的。

若是如今再让她长屋在这样的屋子里,她怕是也住不惯。

此刻,她竟突然有些理解了当年的何呈奕。

从高处落下,心中落差自不会少,满门满心想的都是该如何离开,如何重回高处。

“我才知道,你为何要带我来这儿。”秦葶朝后退了两步,肩与何呈奕的平齐,“不是旧地重游,是向过去道别?”

“是。”何呈奕唇角勾起,“那段时光,我憎恨,但因为你,我便不恨了。”

秦葶未说话,面露淡然的一抹笑意,随而主动拉起了何呈奕的手,“好的坏的,就当都过去了。不想了。”

“好,都过去了。”有此一句,二人皆懂,今时今日,二人的心结彻底打开,消散、不见。

二人踏着最后一抹霞光离开这间破屋时,默契的谁都没有回望一眼。

因得他们知道。

此去一行,过去不在,唯有未来。

两个人携手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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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番外19

◎回宫日常二◎

宽阔的湖面波光送照。

二人自那日离了京又别了村落, 去四下浅玩了几日便踏上了归途。

夜色正浓,月夜正好,何呈奕带着秦葶上了湖心船。

秦葶不是头一次在船上过夜, 也并不觉得新鲜, 不过过往每次都是揣着心事,不若此时,心上没有负担,只纯粹的欣赏美景。

初秋的风最是凉爽, 湖心还隐隐可见未散的荷叶, 两岸的灯照打在水面之上,天水相接,盛景明朗。

近圆的月亮打于湖面上,随着船行而动便散了。

秦葶捧着脸颊坐在窗前, 身后有一只手探过来捏她的耳朵。

“在想什么?”何呈奕自背后轻声问道。

“你看那月亮真好看。”秦葶指着夜色中的明月说道。

“的确美,”然,何呈奕还有下一句, “可不及你。”

随而人又贴了过来, 秦葶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身子往前凑了凑,“我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游玩,你都不累的吗?”

“不累。”说着, 手便不老实的朝前探去,伸指解秦葶的衣带。

忽而一阵琵琶声起,一叶小舟自不远处缓缓而行至。

那琵琶声也跟着越来越近。

夹在湖心几艘船中似一片零落的叶。

“船上可有瓜果?”——不知从哪处船上传来一声男音。

正觉着这话问的奇怪, 便听小舟里有女声悠扬应着, “公子, 自是有的。”

声音甜软若蜜糖。

“好嘞!你且将船贴靠的近些,待我上去!”男声又道。

秦葶正奇怪,指了前方回望问道:“这里还有卖瓜果的,怎的还让客人亲自上船去取?”

何呈奕只浅扫了前方,一下了然,只听他轻笑一声,也不答。

他这副神情,秦葶便知是中有关窍,身子又朝他侧了侧,扯了他衣袍长袖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双眸微弯,笑意仍未散。

“你说啊,你笑什么?”他这不笑还好,一笑更加勾起了秦葶的好奇心。

可何呈奕觉着这些东西让她听到似不大好,索性铁了心闭口不言。

可越是这样,秦葶的好奇心便越重,明知在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干脆自座位起身,抬腿便要往外走,“不是有瓜果卖吗,正好我也去瞧瞧,买些回来。”

一听此言,何呈奕脸上笑意更浓,还未等她走远,一把将人扯了回来,秦葶被他拉坐到自己大腿之上,稳稳抱住。

“这瓜果你可吃不得。”眼下何呈奕的笑意几乎已经笼络不住。

“为什么我吃不得?”

“你当真以为那小舟之上是卖瓜果的?”他捏着秦葶的耳朵,将她拉到了身前来。

“不然呢?”秦葶先前那几年虽然过的颠沛流离的,也见识了这世上不少事,可有一些,仍属空白。

一时之间,何呈奕当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她才更为妥当,只能身子前探,掌心覆盖于身前一双白兔头上,指尖儿稍用力一挤,随而沉声道:“这样的瓜果,你一个女子家,如何买?”

见他手上婉转几下,又见他沉笑着的双眸,秦葶一下子明白过来何为瓜果。

此瓜果非彼瓜果。

“啊·······这·······”反应过来之后,她讪讪的笑了两声,略有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耳朵。

何呈奕最爱看她这副傻里傻气又有些吃瘪的样子。

“你还要去买瓜果吗?”他声音更沉了一分,贴在她面前问道。

秦葶红着脸不答,只是捏起拳头在他肩上砸了两下。

何呈奕笑意更深,拦腰将人抱起,顺势唇角贴在她耳畔咬了两句耳,“我也想吃瓜果了。”

随而抱着她大步朝榻上走去。

后半夜秋风又起时,湖上一片静瑟,除了缠密的水声,隐隐只剩秦葶的噫叹之音。

一声接着一声,起伏不平,似痛楚又似讨要。十分复杂。

榻上的锦被有一半被混乱之中踢到了脚下,何呈的背脊起伏若同山恋,腿上的圆筋醒目乍眼。

秦葶便觉着背后似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次一次被人冲撞着抵到更深处去永无尽头。

后半夜时,秋风终于停了,何呈奕也停了。

离身之前,如每次一样,皆在秦葶汗湿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秦葶闭着眼,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手臂。

不多时,她便困了。

何呈奕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也没听清楚。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乖巧的窝在那里,何呈奕便知她睡着了。每每如此之后皆是先困得她睁不得眼。

指尖儿理顺了她额头的碎发,此光此月,他心底觉着万分满足。

唇角忍不住又盖在她小巧的鼻尖儿上,唇珠上,梦中被扰,秦葶似一只娇憨的小猫一样有气无力的探出手来推着他的脸。

指尖儿被他拉住,他身形又压低一分,几乎是气音,与睡梦中的秦葶商量,“秦葶,咱们再要个女儿吧。”

他迫切的想要一个女儿,他想,若是有了一个女儿,定是与秦葶长的十分相像的,一样圆圆的小鹿似的眼,一样白白嫩嫩,似剥了壳的鸡蛋。

他一定会加倍疼爱她,就如同疼她的娘亲一样。

半梦半醒之间秦葶似听见了,只是眉头稍弯了弯却没应声。

她也是喜欢女儿的,怀着晗儿的时候便想着,若是个女儿便好了,却没想着,竟是个臭小子,还与何呈奕长的几乎一样。

她烦的翻了个身,面朝里,再不理他,沉沉睡去。

······

两个人在宫里消失了这么多天,晗儿一见人归来,乐得直拍手,笑起来似个面粉团子。

自小晗儿便是由秦葶与乳娘等人一起带的,所以他也不怕生,这倒是给秦葶省了许多力。

自宫外归来,何呈奕似终闲了下来,终有时间来陪陪晗儿。

晚上的时候,晗儿便同他们两个一起睡在寝殿中,虽他面上长的与何呈奕有九分相似,可性子却一点儿都不贴边儿。

沉稳、安静,时而贴着秦葶,倒是很乖巧。

何呈奕才一躺下,晗儿便整个人扑到他的脸上来,两个人在榻上翻滚起来,小晗儿尚不会讲话,却乐得很响亮。

何呈奕扯了小晗儿的衣袖,摸了上头的花纹,见是一簇小黄花,便念叨着:“最近你娘亲的手艺见涨,先前给爹做的衣裳都似蜈蚣在爬。”

听他讲说自己,秦葶抬腿给了他一脚,翻了个身去,且随着他们闹,再也不搭话。

虽说如今秦葶贵为一国之母,可是有些事非要倔强着自己来做。

比如晗儿的小衣衫,便都是由她自己亲手来做。

一来二去,手艺练的倒是比从前精进了许多,比起绣娘来也差不了几分。

这也是她从前从未想到过的。

也算是有所收获。

最后不知父子两个人是玩到几时睡着的,秦葶醒过来之后已经天光大亮,唯有晗儿还在里面睡着,身后早已没了人影。

便知何呈奕起早去上朝。

小肉丸在里面睡的正香,秦葶忍不住轻轻拍了小肉腿,而后又凑过去轻轻亲了两下,小东西一点反应都没有,睡相可爱,惹得秦葶满目温笑。

······

待到十二月第一场初雪之时,皇宫内外一片银妆。

秦葶觉着身上泛冷,坐在殿中碳笼旁还忍不住往身上裹了条毯子。

午时何呈奕忙完了政事时,秦葶正似个鹌鹑一般窝在窗榻下。

“这是怎么了?”何呈奕换下带着寒气的外袍后才大步入殿。

外头雪光锃亮,照的秦葶的面色也随着苍白了几分,他忍不住探上秦葶额头,明觉温度适宜还是多嘴问了句:“病了?”

秦葶扯下他温热的手指握在掌中,“倒没病,就是这两日总觉着冷。”

“我刚从外面回来,倒没觉着冷,”秦葶素来怕冷他是知道的,以往却也没见着她这般,“这就叫人让太医来瞧瞧吧。”

话落,何呈奕扭身便要去唤人,却被秦葶手上加了力道扯了他的衣袖,“别。”

她素来不喜太医又不喜吃药,何呈奕此次又以为是这样,才想说什么,便听秦葶又道:“不必叫太医了,我好像是知道怎么回事。”

“嗯?”面前的人迟疑片刻,轻皱了眉,等着她的下文。

“应是你盼的东西来了。”此刻秦葶的声音小了许多,可他还是听清了,不过仍是满腹疑惑

“什么?”

见他脑子发木,秦葶也只能重复一遍,“应是你盼的东西来了。”

那头的脑子仍没转过弯来。

秦葶无奈抬起头来,朝他眨巴了两下眼,自毯子里伸出自己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这回何呈奕一下子会意,眼皮也跟着瞬间撑大,整个人蹲身过来,视线与秦葶平齐,语气中皆是掩不住的兴奋。

显见着何呈奕颤抖着手隔着一层毯子轻轻抚上秦葶的小腹,愣是半分力也不敢用,“什么时候的事?”

秦葶抿起嘴,眼珠转了一圈儿细想一起,“这两日便觉着不对,同之前怀晗儿的时候感觉有些相似。”

先前晗儿不声不响的来到秦葶肚子里时,已是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她方知晓,虽晗儿在肚子里时不曾折腾过她,乖巧的似不存在,可身体上的差异也不能无视,只不过彼时的秦葶还是个少女,对怀孕生子的事半分经验都没有,身体上的变化不能很快察觉。

可此次不同。

因此不必先寻太医,她也能确定个八成。

讲说,得了这个好消息何呈奕自是欢喜的。

然今时不同往日。

在秦葶当初刚刚生下晗儿不久,他曾夜里暗暗去探过她。

明明昔日是一个健康硬朗的人,却在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似脱了魂一般躺在床上,一丝生气也无。

那般憔悴的模样仍在他眼前,生孩子是大伤元气的事,他倒不那么想,虽发自内心的也想要个女儿,可若真的让他所选,他宁愿要秦葶不受产痛之罪。

回宫后他不忍秦葶喝寒伤的避子汤药,且每次兴时便强忍着离身只抵在秦葶身上,只不过有一日与秦葶饭后小饮了几杯,一时意乱,倒不想,这孩子随之便来了。

这人面色变化起伏太快,似有心事似的。

秦葶便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明明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偏偏何呈奕没那么高兴,“却又没那么高兴。”

“待这个孩子降世,便再不生了,有了这两个孩子,咱们此生便足够了。”

秦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心里一暖,却又忍不住逗他,“之前是谁在船上与我讲说,想要个女儿来着?”

原来那她天她没睡着,都听到了耳朵里。

“想归想,可是比你女儿,你更重要。”

二人相视一笑,秦葶沉了肩,“其实在这之前,我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但是既然来了,便要好好爱他们。”

“好。”何呈奕乖巧拉起秦葶的手,握在掌中。

“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虽然我现在识了些字,可学问到底还是不如你的。”

“寒酥。”何呈奕几乎不假思索讲道。

速度之快也不免让秦葶瞪圆了眼,这名字稍在脑中过了一遍,低低喃了两声,她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侧头望着窗外的一片银白之色不禁调侃道:“这是你才想的?”

“一早便想好了,女儿就叫寒酥。”

“那若不是女儿呢?”

“那就随便取一个。”他敷衍道。

“这么偏心?”

“嗯,女儿就是用来疼的,至于儿子······”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一声奶声奶气又算不得清晰的:“爹爹!”响于外殿。

那才学会喊爹娘的小肉丸子正迈着小短腿朝内殿中走来。

何呈奕忙起身,弯身张手迎着奔过来的肉丸子,父子两个又抱在一处笑成一团。

殿内香雾环绕,隐隐透着秦葶最喜的桂香,何呈奕将晗儿抱起,秦葶亦起身朝他们行来。

窗外雪光照入殿中,正值阳光上好之际,打在三个人的身影上,一团和乐。

笑声自殿中回荡起。

窗外冬日的雀鸟于雪枝上跳跃,踩下阳下一片片的雪粒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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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番外20

小双与青梅

冷长清与小双夫妇自蜀地归来已是一年之后。

归到京城之时, 小双已经身怀六甲。

朝堂上的人皆知,冷长清是何呈奕身边一等一的红人,眼下天下安定, 登门拜访之人几乎要踏破冷府的门槛。

冷长清此人素来明清, 与朝中众人也不过是点水之交,可即便他避得干干净净,也少不得有人钻空子。

他都以夫人需清净养胎之名给拒了。

这些人知道冷长清这门路似走不通,便千方百计的打起了小双的主意。

为人处事上, 小双倒是精明, 可到底是不经朝事,素日亦不在贵妇圈子里转动,初归京城便被人给诓了一把。

高侍令的夫人,请她去听了一场戏, 便说送个安胎的见面礼,是一只玉雕的麒麟,贺“喜得麟儿”之意。

那木雕看起来平平无奇, 非金非玉, 样式又好, 且扬手不打笑脸人,小双私心也是图个吉利,便收了。

哪知回来,经官场老油条冷长清的手这么一翻弄, 这玉雕材料倒并不名贵,谁知那一对麒麟眼,上嵌宝珠竟是出自波斯国皇室之物, 这般成色, 就算是宫里怕是也寻不出几件。

得知这些, 小双吓的脸立即便白了。

冷长清为官正直清廉,自是不会收这些东西,小双正怕此事若是让何呈奕知道了,弄不好会给冷长清带来麻烦。

一想到何呈奕那张死脸,小双总要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几句。

对此更是懊恼不已。

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小双十分过意不去,瞧着冷长清眼见着眼前的木雕麒麟发愁,便鸟悄的走过去,轻扯了他的袖子温语认错道:“对不起啊,我不识货,本来觉着不过是块普通的木头,收了也就收了,谁知道他们心思都放在眼珠子上了。”

本来冷长清也不是好与她闹别扭的性子,更何况小双现在怀着孩子,更是不会与她说些重话,将那木雕放置一旁,起身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既收了就别说那么多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啊?”

“这东西既送来了,一定是推不回的,明日我先入宫一趟。”冷长清是个老狐狸,眼珠子一转便是点子,且让老管家拟了帖子,隔日请高大人一场酒宴。

“你真的没生我的气?”小双又朝他身前贴了一贴。

从来小双在府里都是天老大她老二,难得这般温软与他说话,倒一时让冷长清受宠若惊,也只好装模作样的拍着额头假装苦恼道:“跟你生气哪里生得过来,”话落,指着自己发顶说道:“你看,自打咱们两个成了亲,我这头上的白发,藏都藏不住!”

小双虽然在他面前泼辣,可也是个懂是非的人,知道这次是因为自己一时私心给他捅了事儿,心虚的不好意思抬头。

见她一副愧疚的模样,怕她当了真,冷长清忙笑着将小娇气搂在怀中好生宽慰,“逗你的,你识不得货,这是为夫的错,若是以往多给你买些珠宝首饰,让你多多见识一些,哪里还会让他们算计了去,是为夫的错·······”

话是这么说,可小双知道,冷长清可从来没亏待过她。自来都是尽最大的能力给她吃好用好。珠宝首饰更是常添常新。

就算是她识得天下的珠宝,也不可能认得别国皇室所有用的一对珠子。

知他在变着法的哄自己宽心,小双乐得心满意足。

·····

次日,那位送礼的高大人见着送来的帖子果然急着赶来赴宴。

本以为是自己所送的东西起了作用,倒不想,冷长清一见了面便同他道:“高大人好眼光,高夫人送的那座木雕拙荆今晨已经送到了宫里。皇后娘娘很是喜欢,便留下了。”

言外之意,送礼的事宫里已经知道了,只是经了冷长清的手,这礼便不是冷长清收的,于情与理,都与他搭不上干系。

高大人闻言脸色一变,因有求于人,也得强颜欢笑,“皇后娘娘既也喜欢,那便是我们高家的脸面了。”

“冷某今日设宴,也是为了感谢高大人的一番心意。”

冷长清做事滴水不漏,更是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见他这宴席是要还东西,高大人便转了主意,转而道:“既是如此,能与冷大人一起饮宴,也是在下的荣幸。”

随而举手高声拍掌两下,自门外行入一窈窕身影,一身嫩桃色的衣裙,怀抱琵琶,如若拂柳之姿,款款而入。

冷长清浅抬眼皮,随即眸光怔住。

只瞧那娇软的身姿微微朝二人相福,而后抬起脸来,正对上冷长清的目光,面带羞意,却不躲闪。

高大人果真见着冷长清的目光怔住,面带笑意,且道:“冷大人,单饮酒不免枯燥,在下今日带了府中的乐姬一名前来祝兴。”

此刻冷长清整个人脑子嗡响不停,几乎没有听清楚高大人所言,似好一会儿才缓神过来,目光闪动,随而又盯在那乐姬脸上。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即使时隔多年,他仍是忘不了她的模样。

眼前这年轻姑娘与他年少时的青梅长着一张八分相似的脸,唯一不同的是,这女子眼角眉梢带了几分媚态。

显然,面对这个女子,冷长清有些把持不住,高大人打量着他的神情,还以为蛇打七寸总算是打中了。

“冷大人,这女子名为芬珠,自小便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今正是二八年华,”自入门便一直处于下风的高大人在此刻忽然觉着自己站起来了,慢悠悠又道,“在下知道,冷夫人如今身怀有孕,若冷大人不嫌弃,在下就将这女子送给您,还请您笑纳!”

他以为冷长清是好色之徒。

细细的瞧看那眉眼,那神态,越瞧越像。这么多年,对早逝青梅的亏欠一直围绕着他。

他有今日,青梅出力不少,也可说,无当年的她悉心照顾,自己也不会有命活到这一日。

然,他功成名就,她却英华早亡。

他以为他的心早就死了,直到他遇见了小双。

然心里那抹对前人的愧疚始终难以填平。

也可说是一种遗憾。

“冷大人?”高大人微侧过身,低低唤着。

亦是这声唤,将神游天外的冷长清一下子给唤回神儿来,目光也从那小女子身上收回。

高大人高举一杯,先敬冷长清,一口饮下,见火候不差,这才道:“冷大人素来清廉,在下不是不知,可如今也实在是求人无门,只能求冷大人您·······”

一杯酒水尽,无数绕在冷长清脑子里的记忆重新扑回理清,似在眼前。

姓高的在给他下套子。

他虽对眼前这张异常熟悉的脸有所触动,却不至于脑子糊涂。

将酒盅重重搁在桌上,冷长清阴着一张脸,半分情面也不留,“高大人,我知道你千方百计的来找我是为何事,是为你儿子的事。”

“你儿子的案子,我也有所耳闻。”

此言一出,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别过眼去不让自己再看那女子的脸。

过去的青梅,的确是他冷长清一辈子的痛,没错。

他义正言辞对面前的人说道:“高公子,强抢民女,民女不从,他一怒之下错手杀人。此案早已经由大理寺主审,高大人何苦又为了此事东奔西走!”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大人出身官宦,对此又何偿不知,若我保了高公子一条性命,那枉死的女子又何辜!”

“冷大人,您方才也说了,我儿是错手杀人,只要您肯高抬贵手,我儿一条命便可保住,我高家亦会给那女子家人以银钱以抚慰······”

“那女子家人不要金银,只要以命抵命。”说罢,冷长清站起身来,“高大人,早知今日您又何必当初,纵子如杀子,高公子有今日结果也是先前您种下的因。”

“您送我一只木雕,而今这宴席便是我冷某的谢礼,府中还有事,不多留了。”话落,何呈奕便起身,大步夺门而去。

高大人见状仍不死心,瞧着一旁的姑娘,暗想着方才冷长清见了她明明动了心的,于是催促着芬珠追上去。

芬珠自是明白,抱着琵琶便追了出去。

冷长清才走到楼下,尚未来得及上马车,便听身后有一声娇唤:“大人。”

他拧着眉头转过身来,每瞧那脸一眼,他的心便拧着疼一下。

连脚步也忍不住顿了。

这姑娘更是伶俐,张口便道:“冷大人,高大人已将我送给大人,不如大人带我回府吧。”

她怀抱琵琶,一脸怯色,瞧着可怜。视线微垂,只道:“我已经成亲,府里又不缺人手,你且回去吧。”

说罢,他扭身便要走,怎知那女子一下子便跪了下来:“大人,求您收留,我也是实在没有去处了,高大人赶我出来,您又不要我,往后我便不知该怎么活了。”

这张脸,与她像八分,掉起眼泪来,便更像了。

冷长清别过眼,正左右为难之际,却忽然瞧看见自己袖口的上的绣纹,那绣纹是两片竹叶,出自小双之手。

先前他的衣袍破了一道口子,小双觉着扔了可惜,便给他补了两针。

他曾经觉着自己失了最爱之人,此生不会再娶旁人,可小双是个意外,一朵他生命里绽的最美的花。

就在这张脸方才一直乱他心志时,耳畔反复传来的,竟是小双的笑颜。

那一声声娇软的“大人”还在耳畔。

望着袖上的纹案,他一下子心清目明。

过往不在,青梅已亡。

他视线放平,再次放在那张脸上,毫不留情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去想法子吧。”

话落,他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马车驶起,将所有杂音都隔绝在外。

曾经老管家问过他,是更爱少时青梅还是更爱小双。

那时他吱吱唔唔答不出个所以然。

可今此一场,他好似一下子知晓了心底的答案。

他爱的,是小双,今天明日往后这一生,也唯有小双。

151 番外21

魏锦心的一个圆满(平行番)

蝉鸣声响悠长扰人, 灿阳当头,日头底下一股股热浪袭来。

一少女独自撑伞站于府门前,时不时朝街口张望。

“姑娘, 天气太热了, 您在府里等也是一样的。”婢女此刻热的满脸是汗,半个伞外的身子烤的焦灼还不忘劝慰。

伞下少女亦是热的面颊泛红,却仍是不死心,“不成, 我在屋里坐不下, 非要在这里瞧到他回来为止。”

此时的魏锦心,脸上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

许录源自一年前随着她父亲出征便再没回来,二人虽常通书信,可她不见着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就是放心不下。

前几日收到的信上只说今日会到,却也没说具体几时,她特意起了个大早, 在屋里打着转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 连午睡都弃了, 就是为了等到他回来。

正值七月滚火的天,她又受不得热,一个时辰的工夫,便觉着眼冒金星, 头晕乏力,昏了个措手不及。

再醒来,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

眼皮沉重, 好不容易睁开, 入眼的, 是许录源的那张脸。

此刻许录源长途跋涉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上,一直在此处照顾她,脸上汗尘和在一起,久在外征战,脸色照比从前在京时黑了不止一圈儿。

“录源!”见了他,魏锦心当真是又惊又喜,明明头还晕着,却也不顾一切的自榻上爬起来扑进他的怀中。

二人坐拥在一起,许录源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香软在怀,他低声道:“心儿,我出了一身臭汗,还来不及换洗,别脏了你的衣衫。”

酸着鼻子凑在他肩头闻了闻,的确是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可她一点儿也不在意,还未张口,便先哭了出来,“你怎么才回来啊,知不知我等了你多久!”

一滴接一滴委屈的泪水落在许录源的脸上,滚烫,烫的他心疼。

便也顾不得许多,环着她的腰身,腾出一只粗糙的手来轻抚她的背,“是我的错,心儿,我当早些回来的。”

“对了,这次打仗我立了功,你爹已经升我为副使。”

许录源自小无父无母,在军营长大,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一步爬到如今,靠的就是拼命。

为了有朝一日配得上魏锦心,无论多苦多难,他都咬着牙忍过来。

“你没受伤吧?”这才是魏锦心最关心的。

她将人放开,胡乱量着他身上,手指也时不时的掐捏两下。

直到看到他衣襟处有一道遮不住的口子,伤未长好,皮肉还透着异样的粉色,她猛的探开许录源的衣襟,她在襟口处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伤口现在已经长好了八分,可不难见,这伤由前胸处一直劈到了近脐之下,她自小也见识过兵将之伤,一眼便认出这是刀伤。

瞧着这道伤,魏锦心哭得更凶了。

许录源最瞧不得的,便是她的眼泪,她每掉一滴,他的心便疼一下。

忙捧着她的脸,小心用拇指拭去她眼底的温泪。

他常年武刀弄棒,指上满布老茧,即便是用指腹触上她的脸颊,亦觉着过于粗糙,生怕将她剥皮荔枝似的肌肤刮疼了。

“别哭,没事的,小伤而已,不过是瞧着吓人,实则当时伤口一点都不深,甚至都没流血。”

“胡说。”这话魏锦心当然不信,“这么长这样深的伤口怎么会没流血,你许录源你拿我当傻子了!”

见骗不过,许录源温意笑笑,以额头抵了她的,“你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的,我就是想快些建功立业,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到你爹,你祖父面前去提亲。”

“若是为了我,你宁愿连命都不要,我倒是希望你好好的留着性命。”

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在许录源的心里,自己是何等份量,魏锦心自然清楚,随着年岁见涨,两个人也不得不分开,身份、家世、便是两个人中间横着的最大的一座大山。

两个人的未来,她甚至不敢去想。

甚至不愿意长大,长大便意味着失去更多东西。

看着眼前这个能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魏锦心无比痛恨自己是魏家女。

最近京中流言四散,说皇室有意指她为妃,祖父也有意将她送入宫里。

这件事一直压的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更是半个字不敢与许录源透露,生怕他心里难受。

“录源,别再为我去拼命了。”她一周次哽咽道。

她生怕,到头来,仍是空欢喜一场,她怕两个人根本无力去改变。

“此生,为你做一切我都不后悔。”他郑重说道。

······

魏府前厅。

魏将军此次凯旋,无疑是又给魏氏添了光彩。

魏相与儿子于前厅议事。

在外,魏将军是叱咤风云的猛将,在府里,他对父亲十分恭敬。

“这次你这一场仗打的不错,皇上昨日还与我夸你,用兵有道。”魏相轻饮一口茶,上了年纪,精气神仍然饱满。

“儿子行军在外,不敢辱没门风。”

对此一说,魏相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见了太后,她言外之意,觉着锦心这孩子十分乖巧,想要让她入宫为妃。”此事魏家暂未料定主意,入宫为妃,自是荣高之事。可魏相有所顾虑。

听话听音,魏将军也听出父亲口中有些不情愿之意,随而大胆道:“父亲,恕儿多言,我们魏府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儿子膝下无子,唯有锦心一个女儿,若她入了宫,来日生下皇子,我手上又有兵权,您在宫中又手掌大权,只怕······”

一杯茶未饮尽,魏相将手中茶盏搁下,目光投向自己儿子,带兵多年,心思倒比以往更加缜密,这道是让他欣慰不已,“你说的不错,为父也是这般所想,正所谓月盈则亏,器满则倾,咱们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在朝中已是举足轻重,再往前多踏半步,只怕对我魏家不利。依我看,锦心入宫这件事,且算了吧。”

“不过她也到了婚嫁之年,咱们也不能白白耽误了她去。”

闻言,魏将军斟酌片刻才又开口道:“说到婚嫁,儿子这里倒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许录源。”他一顿,“这孩子虽无家世,但对我很是忠心,带起兵来,也有自己的一套,儿子觉着,他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才,假以时日,定会有所作为。”

“许录源······”魏相一笑,显然,这话又说到了他的心里,“自小这孩子就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脾气有些直,但军中之人,这脾气也在所难免,更重要的是他对心儿,一心一意。”

“既你也看中,这婚事,便同锦心商议一下,挑个好日子便是。”

厅外偶然路过的小婢女无意听得了此事,为自家姑娘笑起,忙不跌的跑去报信,因这消息太让人开怀,小姑娘险些跑丢了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