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而来的北风刮走了青年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俊秀而苍白的面容,多年游历的风霜化作了川字纹刻上了他的眉心,让他本精致的过分的俊美面容褪去了姝丽漂亮,显出岁月沉淀下来的坚毅和韧性来。而那双本就浓黑的桃花眸因多年积压的沉郁好像深不见底的旋涡一般,透出无尽的黑。
传说“鬼见愁”身负天魔血,本就是妖中的大妖,其寿命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可小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鬼见愁”季大侠居然是这般年轻的模样,也长得过分好看了些,跟他爹比也不遑多让。
不知是不是小满的错觉,此刻季大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又好似在透过他看谁……
许久才冷不丁传来季大侠低沉而沙哑,好像在沙砾中滚了一遍又一遍的嗓音:
“……带我去。”
小满一愣,意识到了什么,双眸亮了起来,连忙说:
“好!”
而背在身后的手,小心将黄色符纸掖在了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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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小满都在絮絮叨叨着:
“我娘说了饭要好好吃,我娘还说邻村的母鹿要生了,她和琯琯小姨还打赌会生一头小公鹿还是小母鹿呢……”
一路上都是“我娘说我娘说我娘说”,然而青年没有丝毫不耐烦,他向来沉默寡言,一路以来都是紧绷着脸,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越要到小满口中的“鹿岭村”,他一双剑眉便拧的越紧。
终于到了鹿岭村。
青年站在村口前,长身玉立,光站着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他望着这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居然……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不过这些年来他游历了太多太多的地方,见识过太多地方的山水了,青山绿水大抵相似,他并未放在心上。他细细打量着村庄,打量着村庄的山水甚至是条条想通的阡陌,一想到这是她多年来居住的地方,一想到只要跨进这个村庄,或许在湖边或许在山脚下就能见到她,他不由得……呼吸一滞,浑身僵硬了起来。
垂于两侧的手无声的紧紧握成了拳。
他们这一路以来日夜兼程的疾行,却在村口前,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停了下来。
迟迟不敢前行。
“师父?”小满歪着头疑惑地看向青年。
他向来机灵,觉察出季大侠和他娘是旧相识后有意讨好季大侠,是以一路上大到他上房揭瓦被他娘抽了一顿小到隔壁村母鹿要生仔,她娘和琯琯小姨打赌的事,只要是有关他娘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他爹。
因为他怀疑季大侠和他娘是老相好,万一因为他爹迁怒于他,不肯收他为徒可怎么办?
不管是不是老相好,反正他算盘打对了一半,他都说的口干舌燥了季大侠虽然一句也没说可也没让他闭嘴,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暮色四合,农夫荷锄而归,来往的村民眼熟小满的抬手便是重重拍了下小满的脑袋瓜子:
“你这瓜娃子!又跑去哪儿了!害的你娘好一通找!还不快回家! 你娘在家等着你呢!”
小满龇牙咧嘴吐了吐舌:“知道了知道了!”
而一侧青年微微一顿,浑身骤然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沉声道:
“走吧。”
小满一怔,立马中气十足:
“……是!师父!”
——
小满将青年领回了家,那个满院开满了腊梅的家。
未合的门扉中可以看见身形窈窕的、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在捣鼓着什么,或者是修理窗台的枝丫,或者是清扫着什么。
口中还轻哼唱着什么,虽然听得不甚清晰,却不妨碍一口吴侬软语煞是好听。
单单惊鸿一瞥,青年便猝然收了视线,十指狠狠嵌进掌心内,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是她。
居然……真的是她。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次见到她,哪怕他打通了十八层地府也没能见到她,没想到在这、在这个小小的山村,他终于又见到了她,阿沅。
而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跑。
青年肉眼可见的浑身僵硬而紧绷,小满一直偷偷观察着青年,连叫了三声“师父”后,青年才缓缓侧首看向他,而就在这个瞬间,趁着青年走神之际,小满眼疾手快的将早已备好的符纸贴在了青年身后!
“师父对不住啦!我就借你身体用一下!就一下!!!”
霎时门扉被撞了开来,女子霍然转身,高声道:
“是谁?!”
男童小小的身躯跌了进来,却不见青年的影子。
女子疾步踱了出来,看到男童的瞬间便是眉头倒竖,气不打一处来:
“沈小满,你还知道回来!”
熟悉得几乎令人落泪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响起,季陵怔愣许久,缓缓的僵硬的抬起头来,女子那张俏白的、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便映了进来。
猫儿似的琥珀色眸子、小巧而挺立的鼻梁,再往下殷红的唇,都与记忆中那个她分毫不差。
甚至是她瞪着他的模样,熟悉的令人眼眶热热的,几欲落泪。
“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爹不过训了你几句你就离家出走,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戳着男童的脑门,看似用力实则轻的狠,尤其在看到男童跌落在地后胳膊上红肿的伤痕时,秀美拢起一座小山丘,径直拉过男童的腕子便进屋子里。
季陵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和小短腿只微微蹙了眉,很快便接受了自己与小满交换了身体的事实。
他确有听闻有一门方术与夺舍无异,便是将己身与旁人身躯相换,只不过这向来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甚至是被正派斥为邪术一说,没想到一小小的男童居然会精于此道。
不过他纷乱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女子将他扯过,摁着他的肩让他坐于圆椅上,拧着眉,语气不善问他:
“下次还敢不敢离家出走了?!!”
季陵:“……”
季陵张了张唇,半晌才僵硬着身躯低声道:“……不敢了。”
女子登时眉头挑的老高,甚至操起一旁的鸡毛掸子,问他:
“大声说话!”
季陵:“……”
季陵:“………………”
女子作势扬了扬手中的鸡毛掸子,“男童”这才又开了口,尚算中气的嗓音,清脆道:
“…不敢了。”
女子这才放下鸡毛掸子,叹了口气,没好气问他:
“有好好吃饭吗?”
季陵僵硬着点头,声音不由得又低了下来:
“……有。”
女子登时又想发火,可瞥见他胳膊上的伤软了心肠,认命地拿来药箱为他包扎伤口。
季陵一直沉默的看着她,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般来回找着药箱,看着她卷起他的衣袖,轻轻的在伤口上呵了两口气,然后是熟稔的包扎,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直到女子利落的打上结,在缠好的布条上又是轻轻呵了两口气: